姜念拨通华崇安电话的时候,车子正驶上南城港口的沿海公路。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关窗,那点冷能让她保持清醒。
“船是我炸的。”华崇安没有等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猫玩老鼠般的得意,“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谁都别想靠近我的岛。”
姜念握紧手机,声音没有起伏:“你不怕我把你的账户发给国际刑警?”
华崇安笑了。那笑声不大,但持续了好几秒,像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你发吧。那些账户早就转移了。你以为我会给你留把柄?姜念,你比你妈聪明,但你还是太年轻。”
电话挂断了。
姜念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秒。她把通话记录删了,打开乔星的通讯频道。
“乔星,报告位置。”
乔星的声音断断续续,海风太大了,话筒里全是呼呼的风声。“距离最近陆地……四十海里……救生筏上有应急口粮和信号弹……但两个技术员,一个骨折,一个昏迷了……”
“发射信号弹。我已经联系了海上救援队,他们会去接你。”
乔星沉默了一秒。“船沉了,机器没拿到。”
“机器的事你不用管了。”姜念的声音很平,“你活着就行。救援队大概两个小时到,撑住。”
乔星没有再问,切断了通讯。
姜念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进座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嘴角,她没抬手拨开。
“我从来没打算让乔星上岛。”她说。
厉砚清正在开车,闻言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车速没减,但他的肩膀绷紧了。
“那艘船是个诱饵。”
“什么?”厉砚清的声音高了半度,那是姜念很少听到的音调。
“真正的计划是——乔星吸引外公和华崇安的注意力,我自己从另一个方向上岛。”姜念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平板,点开一张地图。屏幕上是一座小岛的卫星图,东侧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西侧却是空白。
“岛屿的东侧布满了水雷,但西侧有一个废弃的渔港。”她放大西侧的区域,一片礁石和浅滩,“没有水雷,因为礁石太多,大船进不去。但小型橡皮艇可以通过。我已经提前在南城港口备好了一艘小型快艇和全套潜水装备。”
厉砚清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响,车头往前栽了一下,姜念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平板差点飞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背叛之后才会有的、混合着心疼和质问的复杂东西。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死在那里的。”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已经死过三次了,不差这一次。”
厉砚清的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而且这次,”姜念的声音轻下来,“我不会一个人去。”
她看着他。
“你跟我一起。”
沉默。车窗外的海风呜呜地吹,把路边一棵棕榈树的叶子刮得哗哗响。远处有船鸣笛,声音沉闷悠长,像一头被困在港口里的老牛。
厉砚清重新发动了车子。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车开上了港口码头的水泥路面,车速不快不慢,轮胎碾过地面上的碎石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车停在一排渔船旁边。码头上停着一艘小型快艇,白色的,船身不大,但引擎看着有力。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防水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的潜水服和气瓶接头。
姜念下车,走到快艇旁边,检查了一遍装备。潜水服是好的,气瓶是满的,备用呼吸器也在。她把防水包拉好,提上船。
厉砚清跟上来,站在码头上看着她。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眯着眼睛,表情看不太清。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
姜念转过身,看着他。“你不上船?”
厉砚清看了她几秒,然后迈步上了船。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站稳,走到驾驶位坐下,检查了一遍仪表盘。油量满的,电池满的,GPS信号正常。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引擎轰鸣起来。
姜念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正要关机,一条短信弹了进来。外公的号码,不是通过加密渠道,是直接发到她手机上的。
“念念,华崇安在岛上布置了狙击手。你如果上岛,必死无疑。把钥匙给我,我去替你拿机器。”
姜念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
“如果我死了,钥匙会和我一起沉入海底。你永远拿不到。”
发送键按下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她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防水袋里,封好口,放进背包。
“出发。”她说。
厉砚清推下油门,快艇驶离码头,船头扬起,劈开灰绿色的海面。浪花飞溅起来,落在姜念的手背上,凉飕飕的。她抹掉水珠,在船舷边蹲下来,看着港口越来越远,岸上的建筑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条细线,最后被海平线吞掉了。
海面上很空,除了他们这艘快艇,什么都没有。太阳已经偏西了,悬在海面上方不远处,像一个快要融化的咸蛋黄,光线不再刺眼,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带着橘红色的光。
姜念从背包里拿出平板,打开那张岛屿的地图,放大了西侧渔港的区域。礁石密布,航道狭窄,需要手动导航。她把平板递给厉砚清。
“靠近岛屿的时候,我会用声呐探路。你按我指的路线开。”
厉砚清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海风更大了,快艇的速度带起的水雾打在脸上,咸咸的,黏黏的。姜念眯着眼睛看向远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休无止的、从深蓝到浅绿再到灰白的、一层一层推向天际的海浪。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铂金被海风吹凉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冰。她把戒指转了半圈,让刻字的那面贴着掌心,然后握住拳头,把手缩进袖子里。
快艇继续往前,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像一根线,缝在海面上。线的那一头是港口,这一头是海,再往前,是她从未去过的、但已经死了三次都在围着转的那个点。
北纬16度44分,东经112度20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那串数字一遍,然后睁开。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不是岛,是另一艘船。姜念拿起望远镜看——是一艘渔船的轮廓,船身老旧,挂着蓝色的帆布棚。不是华崇安的船,也不是外公的。
“渔船。”厉砚清也看到了。
“绕过它。”姜念说。
厉砚清打了半圈方向,快艇从渔船的右侧绕过去,相距不到两百米。姜念看见船头站着一个老人,正朝他们张望,嘴里叼着烟斗,手里拿着渔网。
老人没有追,也没有叫。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快艇从面前驶过,像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姜念把望远镜放下。
岛屿还在前方,看不见,但快了。她能感觉到海流的变化,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浅绿,说明下面有礁石。她蹲下去,把声呐探头放进水里,平板的屏幕上开始显示海底地形。
“减速。”她说,“前面有暗礁。”
厉砚清把油门推到中立位,快艇慢下来,在浪尖上轻轻晃着。姜念盯着屏幕,手指在水面下画了一条线。
“左转十五度,沿这条线走。”
快艇重新加速,贴着礁石群的边缘往前。姜念能看见水下的黑色影子了,一块一块的,像巨兽的脊背露出水面半寸。船底擦着礁石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船底敲了一下鼓。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船没有停,继续往前。
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灰白色的线。不是浪,是岸。
岛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