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海面上黑得像倒扣的锅底。月亮被云层吞了,星星也没有一颗,只有快艇的导航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在姜念脸上映出一小片冷色的光斑。厉砚清把引擎关了,快艇借着惯性滑行,船底擦过暗礁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到了。”厉砚清压低声音。
姜念站起来往前方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哗——哗——,节奏缓慢,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她从船尾放下橡皮艇,充气阀打开,空气灌进去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
两人换乘橡皮艇,手持船桨,在礁石间穿行。厉砚清坐在船头,手里拿着水下声呐探头,把船底的地形数据传到姜念腕表上。红色代表礁石,蓝色代表深水,红蓝交错的图像在小小的圆形屏幕上跳来跳去。
“左转。”厉砚清的声音很轻。
姜念把桨伸进水里,向左拨了一下。橡皮艇无声地转过一块黑黢黢的礁石,石头表面长满了藤壶,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惨白的光。距离海岸还有两百米处,水太浅了,橡皮艇也过不去。姜念把桨收起来,从船上翻进水里,海水没过腰际,冷得像针扎。
厉砚清跟着下水,把橡皮艇系在一块礁石上,背起防水包,游到姜念身边。两个人蹚水前行,脚底踩在滑溜溜的礁石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海水从膝盖漫到大腿,从大腿漫到腰,最后到了胸口,姜念把背包举过头顶,蹬水往前游。
上岸的时候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海风一吹,湿透的潜水服贴着皮肤,冷得像裹了一层冰。厉砚清从防水包里抽出两条保温毯,一条裹在她身上,一条自己披着。两个人趴在沙滩边缘的灌木丛里,先让体温回上来。
姜念从背包里掏出热成像仪,开机,屏幕上出现一片红黄绿交错的光斑。岛上的温度分布很清晰——建筑物是冷的,深蓝色;植被是常温的,绿色;人体是热的,红色。她在屏幕上数了数,六组红色光斑,每组四个,呈扇形分布,覆盖了从海岸到岛中心的全部路径。
“六组巡逻队,每组四人。”她把热成像仪递给厉砚清。
厉砚清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巡逻路线有规律,每组之间间隔十分钟。他们会在交叉点碰头,然后各自折返。”
姜念把热成像仪收回来,盯着屏幕上那六组红色光斑移动的轨迹。十分钟的空窗期,刚好够穿过巡逻线。她从背包里拿出平板,打开乔星提前植入的木马程序界面,测试了一下——程序还在运行,岛上的监控系统已经被接管了。
“等下一组交叉。”她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灌木丛,姜念趴在落叶堆里,能闻到泥土和陈年腐叶混合的气味。她的手指在腕表上一下一下地敲,没有声音,只有指尖触到表盘时的轻微震动。
屏幕上,两组红色光斑在岛东侧的道路交叉口碰头了。四个人和四个人,站在一起,从热成像上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姜念等了三秒,然后站起来。
“跑。”
两个人弯腰冲过巡逻线之间的空隙,脚下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咔咔响,但海风把声音盖住了。他们跑进岛中心的一片椰子林,树干粗壮,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姜念停下来喘气,手腕上的表盘显示心跳一百三十八。
前方出现了一座混凝土建筑。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一扇金属门嵌在灰白色的墙体里,门缝里透出一丝极细的蓝光。建筑顶部四角各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外灯在夜里发出微弱的红光,像四只眼睛。
姜念蹲在树丛后面,打开平板,调出监控画面。四个摄像头,四个角度的实时画面。她点了“循环播放”,把画面替换成五分钟前录制的空镜头。监控室里的保安会看到一切正常,没有入侵者。
“走。”
她和厉砚清跑到门前。门上的指纹识别面板是黑色的玻璃面,旁边嵌着一个虹膜识别探头,探头周围有一圈淡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姜念从防水袋里拿出那枚硅胶指套,套在拇指上,按上面板。绿灯亮,指纹通过。虹膜识别探头上的蓝光变成了红光,提示需要活体扫描。
姜念的瞳孔凑上去,红光扫过她的眼球。识别失败——她的虹膜和外公的不一样。警告声还没有响起来,厉砚清突然蹲下去,指了指门框右下角。
一个钥匙孔,铜质的,造型古朴,和她手里那把铜钥匙的齿纹完全匹配。孔位很隐蔽,嵌在门框和墙体的接缝处,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姜念把铜钥匙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插入钥匙孔。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她转动钥匙,感觉钥匙柄在她掌心里转了一整圈,门内传来一连串机械咬合的声音——齿轮转动,锁舌弹开,铁门缓缓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墙壁上嵌着一排蓝色的灯带,光线幽暗,只够看清脚下的台阶。楼梯尽头有更强的蓝光透上来,像深海里某种发光生物发出的荧光。
姜念迈步进去,厉砚清跟在身后。
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身后的金属门自动滑回去,合拢了,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像棺材盖被人从外面盖上了。楼梯尽头的蓝光骤然变亮,刺眼的白光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一个机械合成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欢迎回来,孙博士。虹膜识别失败,启动备用验证程序——请说出您第一世妻子的全名。”
姜念愣在原地。
外公第一世妻子的名字。她不知道。母亲没有提过,沈怀远的信里没有写过,舅舅也没有说过。她转过头看向厉砚清。
厉砚清蹲在台阶上,仰起脸,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名字:“林素心。你外公第一世的妻子,是你外婆的亲姐姐。”
姜念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林素心。”
机械声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像有人在读取她答案的正确性。扬声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嘀”。
“验证通过。孙博士,您已经二十年没有回来了。”
门内的灯全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一种柔和的、暖白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姜念站在楼梯口,看清了走廊的全貌——两侧是玻璃展柜,柜子里陈列着各种实验器材和文件,有老式的仪器,也有现代的设备,像一座跨越了数十年的私人博物馆。
她迈出一步,靴子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展柜里的文件封面上印着日期——最早的那份,写着1963年。
远处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门,同样的金属材质,但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小小的电子屏,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核心舱。仅限孙衍之本人进入。”
姜念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把钥匙。一枚戒指,一把铜钥匙。它们带她进了这扇门,但下一扇门,要的是外公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厉砚清。“我们进来的那扇门从里面能打开吗?”
厉砚清走到门边试了试,摇头。“电控的,需要权限。”
“那就只能往前走了。”姜念转身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门走去,脚步声在密闭的走廊里来回弹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
她走到那扇门前停下,仰头看着电子屏上的字。“核心舱。仅限孙衍之本人进入。”伸出手,掌心里的两把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字变了。“或孙衍之直系血亲。请输入基因验证样本。”
门的下方弹出一个玻璃槽,里面放着一根针,针头细到几乎看不见。姜念低头看着那根针,伸出手指,按了下去。针刺破指尖,疼得很轻,一滴血渗出来,被玻璃槽吸入。
屏幕上的字又变了。“验证中。请稍候。”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姜念能听见自己手指上的血被抽走的声音。那声音当然听不见,但她觉得她能听见,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管子从指尖伸进去,往外抽着什么东西。
屏幕上的字第三次变化。“验证通过。姜念女士,欢迎进入核心舱。”
门开了。
姜念迈步走进那片从门缝里涌出来的白光里,厉砚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走廊尽头的墙上,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