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是一个圆形大厅,穹顶很高,灯光从顶部的环形灯带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金属球体,直径约一米,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像萤火虫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笼子里。球体没有支撑,就那样悬在半空中,缓慢地、几乎看不见地自转着。
姜念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个球体,觉得它像一颗心脏。不是人的心脏,是某种更巨大的、更古老的东西的心脏,每一次光点的跳动都是一次呼吸。
外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念念,你看到它了。这就是我第一世发明的机器。它可以撕开平行时空之间的裂缝,把人传送过去。”
姜念没有回答。她走到金属球下方,仰头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点。光点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一小片流动的星河。她伸出手,指尖离球体表面不到十厘米,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量从金属里透出来,像刚熄灭的炭火。
“你需要把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机器底部的两个插槽,然后输入自毁密码。机器会在一分钟后自毁,同时抹去所有穿越者的记忆。”外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被穹顶反射回来,带着细微的回音。
姜念的手停在半空中。“包括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他挂了,但通讯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是的。”外公终于说,声音苍老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念蹲下去,看机器底部。底座是一个圆形的金属平台,平台上有两个插槽,一个是圆形的,大小和婚戒差不多;一个是方形的,和铜钥匙的截面完全吻合。她把婚戒从中指上摘下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犹豫了一秒,然后插了进去。戒指没入插槽,严丝合缝,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她又把铜钥匙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插入方形插槽。咔。两把钥匙同时没入底座,机器表面的光点骤然加速流动,从缓慢的漂移变成了急速的旋转,蓝光和绿光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刺目的白色。嗡嗡声从球体内部传出来,越来越响,像一台巨大的发动机正在启动。
厉砚清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温度透过潜水服的布料渗进来。“快点。”他说,声音很沉。
姜念站起来,在机器侧面的触摸屏上滑动,找到“自毁程序”的界面。屏幕弹出一个数字键盘,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地跳。
外公在电话里念:“3-7-22-9-18-5-19-8-9-14。”
姜念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3,7,22,9,18,5,19,8,9,14。每按一个数字,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像心跳监护仪的声音。最后一个数字按完,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大字:“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60秒。请所有人员撤离。”
60。59。58。
数字在跳,红色的,一秒变一个。
姜念转身朝门口跑去。厉砚清跟在后面,两个人跑到走廊入口的金属门前,门关着。厉砚清用力推了两下,纹丝不动。他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狂按了一通,屏幕亮着,但所有按钮都是灰色的,无法操作。
“外部锁定了。”厉砚清的声音变了,有了一种姜念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带着愤怒的平静。
45。44。43。
华崇安的声音从建筑内的广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划过铁皮:“姜念,你出不去了。你外公让你来自毁机器,但他没告诉你——自毁程序一旦启动,机器会在三秒内释放高浓度辐射。你会死在里面的。”
姜念看向放在地上的那部手机。外公还在线上,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响。
厉砚清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的眼睛看着自己。他的手指冰凉,虎口上那道新生的疤痕刮过她的颧骨。
“他说的是真的。”厉砚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30。29。28。
姜念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外公没有挂断,但也没有反驳。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之后的、带着苦涩的释然。
她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信号屏蔽器。乔星在上船前塞给她的,说以防万一。她把屏蔽器的开关推上去,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机器的嗡嗡声突然变了调,从平稳的嗡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咳嗽一样的响。
屏幕上的倒计时停住了。18。17。16。不跳了。
机器表面的光点开始紊乱,蓝光绿光白光搅成一团,像有人在搅拌一碗颜色混在一起的颜料。嗡嗡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金属球不再自转,悬浮的力道似乎也消失了,球体往下沉了几厘米,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姜念把屏蔽器放在地上,捡起那部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念一份菜单。
“我从来没有打算启动自毁程序。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谁在骗我。”
电话那头,外公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只说了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你……”
“外公,你和华崇安一样,都在用我的命换你们的目的。但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得逞了。”
她挂断了电话。屏幕暗下去,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已挂断”,时长十四分钟零三秒。她把手机扔进背包,拉好拉链,转过身看着厉砚清。
屏蔽器上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一明一暗,频率比倒计时慢得多,像一个人很慢很慢地眨眼睛。机器底部的两把钥匙还插在插槽里,婚戒只露出一小截边缘,铜钥匙的柄部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建筑外涌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华崇安的巡逻队已经到了核心区外面,铁门被外面的人用力撞击,一下一下,沉闷的巨响在走廊里来回弹射。
厉砚清拉住姜念的手,十指交握,握得很紧。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很快。
广播里华崇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笑,那笑容隔着电流都能想象出来:“姜念,你很有种。但你出不去。这座建筑只有一个出口,我的人已经在外面了。你打算怎么办?”
姜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台停转的机器旁边,弯腰从底座上拔出了婚戒和铜钥匙。戒指和钥匙都被机器内部的机械装置夹出了痕迹,铂金表面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铜钥匙的齿纹上也沾了一层黑色的油污。
她把戒指重新戴回中指,钥匙收进口袋,拉好拉链。
广播里华崇安的声音还在说,但她已经不听了他了。她走到厉砚清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深很深。
“还有别的出口吗?”她问。
厉砚清松开她的手,走到大厅的墙壁边,用手掌拍打墙面。一块一块地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拍到最后一面墙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闷响,是空心的、带一点回响的声音。
他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撬开墙面上一块活动的砖。砖后面是一个狭窄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风管道,管道口积了厚厚的灰尘,但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外面的海腥味。
“通向哪里?”姜念问。
“不知道。”厉砚清把刀收起来,“但至少不是那扇门。”
撞击声越来越大了,铁门的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再撞几下就会掉。姜念看了一眼那扇正在变形铁门,走到通风管道前,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先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侧身钻入。
管道里很窄,肩膀蹭着两侧的墙壁,粉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厉砚清跟在后面,把工具袋推上去,自己也钻了进来。
管道在第一个拐角处分岔了,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姜念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风的方向——风从右边吹来,带着更浓的海腥味。她选了右边。
身后传来铁门倒塌的巨响,然后是几十个人的脚步声涌进大厅,有人喊“搜!”,有人喊“他们跑不远!”。姜念没有回头,加快了爬行的速度。膝盖磕在管道底部的金属板上,很疼,但她在心里把那种疼换算成了距离——一米,两米,三米。
通风管道往下倾斜了,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身体在往下滑。姜念把背包搂在怀里,脚顶着管道壁减速。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灯光,是月光,从管道的出风口倾泻进来,在黑暗的管道里切开一道银白色的缝隙。
她把出风口的百叶窗踢开,探出头去。
外面是岛的西侧,礁石密布的海岸线,月光照在浪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远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光,只有无边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黑暗。
她先从管道口爬出来,然后伸手拉厉砚清。两个人站在礁石上,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浪花溅上来,打在腿上,冰凉冰凉的。
身后的建筑里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巡逻队正在从里面往外追。
姜念蹲下去,从防水包里抽出那艘小型橡皮艇——防水的,折叠起来只有背包大小。她用气瓶快速充气,橡皮艇在礁石间的浅水里鼓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光滑的甲壳虫。
“走。”她跳上橡皮艇,厉砚清在后面推了一下船尾,也跳了上来。船桨划进水里,无声地劈开海面,往黑暗中去了。
身后,岛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建筑的窗户里、从巡逻队的手电筒里、从探照灯的光柱里。光柱扫过海面,差一点就扫到他们了,往左偏了几度,扫过船尾的方向。
姜念没有回头看。她低着头划桨,一下,一下,手臂酸得发抖,但节奏没有乱。
厉砚清在她身后划,两个人的桨一前一后落进水里,船身平稳地向前滑行。
岛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夜色吞没了。海面上只剩月亮,和船底被桨搅碎的白沫,一圈一圈的,很快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