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艇在海面上漂了二十分钟，姜念才重新打开卫星电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信号格满的，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外公发的。她没点开，直接拨了华崇安的号码。
“你还敢打过来？”华崇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意，像一锅快要沸了却被盖子死死按住的水。
“你的人还在追我吗？”姜念问。
华崇安没回答。远处海面上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但离得很远，方向也不对，往东边去了。姜念看着那道光柱慢慢移远，知道华崇安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追不上了。
“我手里有两把钥匙。”姜念说，“机器现在处于待机状态，自毁程序已经取消了。你想要机器，就跟我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压到极低的呼吸。“你想怎么谈？”
“三天后，南城华洲资本总部顶楼。你、我外公，三个人面对面。我会带所有证据来，你们各自交代自己犯下的罪行。”
华崇安沉默了三秒。“我怎么知道你到时候不会耍花样？”
姜念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电话挂了。她切到外公的线路，接通后只说了一句：“三天后，南城。你和他一起来。否则钥匙我扔进海里。”也不等外公回答，挂了。
厉砚清坐在船尾，手里握着桨，没有划。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他们会来吗？”他问。
“会。”姜念把电话收进防水袋，拉好拉链，“因为他们都想知道对方手里有多少底牌。这是他们等了二十年的人，不会错过。”
橡皮艇往南城方向漂，速度不快，海流带着它走。姜念把桨横在膝盖上，仰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很淡，像被人用手指在黑色的纸板上戳了几个小洞。
快艇在前方出现了，是厉砚清提前安排好的那艘接应船。两个人换了船，引擎发动，把橡皮艇拖在后面，往南城港口的反方向开——不是为了回去，是为了让华崇安以为他们还在海上漂着。姜念需要三天时间准备。
船在近海的一个小渔港靠了岸，厉砚清认识那里的船主，一间平房，两张床，没有热水。姜念用冷水冲了冲身上的海水，换上干衣服，坐在床边把两把钥匙从防水袋里拿出来，放在面前。婚戒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很明显，一道深深的凹槽，从外缘一直延伸到内圈，差点把刻字磨掉。铜钥匙的齿纹上还沾着机器里的黑色油污，她用纸巾擦了擦，擦不干净。
厉砚清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碗泡面和一袋面包。他把面泡好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在对面那张床上，掀开盖子吃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
“你刚才说要用机器提取他们的记忆。”他低着头搅面，没有看她，“你知道提取记忆会消耗你的寿命吗？”
姜念把婚戒戴回中指，转了半圈，让刻字的那面贴着掌心。“我知道。”
厉砚清的手停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泡面的热气从他脸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那台机器的基本功能不是穿越，是读取和提取人类的深层记忆。”姜念端起泡面，吹了吹热气，“外公能穿越这么多次，就是因为机器把他每一世的记忆都储存了下来。我可以反向操作——把机器里储存的外公和华崇安的前世记忆全部提取出来，公之于众。”
“那些记忆如果被公开，他们会身败名裂。华崇安的商业帝国会崩塌，外公的‘正义使者’人设也会碎成渣。”厉砚清抬起头看着她，“但每次提取记忆，机器的能量反馈会损伤操作者的神经系统。你外公从来没有自己操作过，都是让别人替他做。因为他知道代价。”
姜念喝了一口面汤，烫得舌尖发麻。“所以他才需要我。不是需要我的血，是需要我的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海浪声，一下一下，拍在码头的石墩上，节奏很慢。厉砚清把自己那碗面推到一边，没有胃口吃了。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姜念从背包里拿出平板，打开地图，放大南城华洲资本总部的位置。大楼六十八层，顶楼是华崇安的私人会议室，三百六十度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南城。她在屏幕上标注了三个点：入口、电梯、消防通道。
“三天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厉砚清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屏幕。“你说。”
“你守在楼下。如果我上去之后两个小时没有下来，你就把这份文件发给所有媒体。”她从防水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里面是沈若蘅整理的外公和华崇安的所有罪行证据。我还没有全部核实，但够了，够把他们送进监狱。”
厉砚清没有拿U盘，而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能感觉到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你答应过我，这一世不会再让别人拿你当棋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海浪声的一部分。
姜念看着他，没有抽开手。“我不是棋子。我是下棋的人。”
厉砚清松开她的手腕，把U盘收进口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渔港很暗，只有远处码头尽头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姜念把平板关了，把两把钥匙收好，躺到床上。床板硬，枕头有股霉味，但她的身体太累了，躺下去不到三分钟就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厉砚清走回来的脚步声，感觉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被子一角掖在她下巴底下。
他坐在床边，没有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厉砚清。”
“嗯。”
“第一世你娶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闷？”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那时候话更少。”
姜念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没有再说话。墙壁上有裂缝，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眼睛慢慢闭上了。
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