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固定住的白色翅膀。他看见姜念推门进来,咧嘴笑了笑,但笑到一半扯到伤口,嘴角又歪了回去。
“下次别让我当诱饵了。”他动了动左手的指尖,石膏太沉,手指只抬起来一点就落下去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海水了。”
姜念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股医院特有的、冷冷的、干干净净的气味。乔星的脸色发白,但眼睛是亮的,亮得跟他在电脑前盯代码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谢你,乔星。”姜念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握紧,指节扣在他手背上,“没有你,我连岛都找不到。”
乔星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又抬头看她。“你这语气怎么跟上坟似的?我还没死。”
姜念笑了一下。乔星也笑了,这次没扯到伤口。
“船沉了,机器没拿到,你谢我什么?”他说。
“你活着。”姜念松开手,“就够了。”
她走的时候乔星已经睡着了,麻药的劲还没完全过去,说着说着话眼睛就闭上了。姜念把被子给他掖好,在床头柜上放了三个橘子——病房里只有这个。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乔星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好几岁,像个高中生。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咯噔咯噔响。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厉砚清侧身挤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沈若蘅的消息。”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消息很长,分了好几条。姜念接过去慢慢看,电梯到了底层她都没走出去,重新按了顶层,让电梯又升上去。沈若蘅把证据链整理好了,三十年的跨度,七起命案,十三笔商业诈骗,还有跨越三世的穿越记录。每一条都有来源、有时间、有佐证,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份用了几辈子才写完的控诉书。
最后一条写着:“这些够他们坐一百年牢了。”
姜念把手机还给厉砚清,喝了口咖啡。还是烫的,苦味在舌根化开很久才散。
“她比我想的厉害。”她说。
厉砚清点头。“她查了三年。”
那天晚上姜念站在阳台上,宁城的夜风比南城干燥,吹在脸上不黏,但有点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铜钥匙的齿纹。婚戒戴在中指上,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厉砚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他没说话,靠在阳台栏杆上,侧脸对着她。
“你第一世娶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外公的命令?”她问。
厉砚清沉默了很久。楼下的路灯把小区里的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一群人在无声地跳舞。
“一开始是命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外公说,我需要一个能帮我在沈家站稳的妻子。你是沈怀远的女儿,你最合适。”
姜念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了。
“后来不是了。”厉砚清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楼下漫上来,只能够到他的下巴,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后来是我自己不想走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姜念问。
“说了又怎样?你是被命令嫁给我的,你从来没有选择过我。”他的声音没有怨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事,“我只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
姜念从口袋里抽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厉砚清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躲开,也没有握过来。
“现在呢?”她问。
风大了些,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整张脸。路灯的光终于照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姜念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小心翼翼,不是试探,是一种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到可以不用再等的笃定。
“现在是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命令。”
姜念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那种她对着镜子和对手练了无数遍的、带着距离的笑。是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连鼻子都有点皱的那种笑。她笑起来的时候不漂亮,但厉砚清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移不开眼睛。
她靠过去,头抵在他肩上。外套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有点扎。
“等这件事结束,如果我还活着,我们在一起吧。”
厉砚清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说了不算。”姜念的脸埋在他衣领里,声音发闷。
“那我说了算。”
他低头,吻了她。
嘴唇碰嘴唇,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海风在远处吹,路灯下的树影还在晃,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住了。
第二天早上,陈秘书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姜念桌上,说看守所寄来的,沈怀远的笔迹。姜念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一张纸,折成三折。展开的时候纸面上有压痕,像是在信封里塞了很久。
只有一句话。
“念念,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从来没有后悔生下你。你是她这一生唯一正确的事。”
姜念把信贴在胸口,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厉砚清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把门轻轻带上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把信纸从胸口拿开,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最里层。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并排躺着,一个讲罪孽,一个讲爱。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外公,不是华崇安,不是沈若蘅。是沈若蘅给她的那个——外婆生前闺蜜的电话。沈若蘅说这个老太太手里有一份外公第一世的原始实验记录,比岛上展柜里那些更完整,更原始,从机器还没造出来的时候就开始记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念念吗?”声音苍老,沙哑,但女中音的底子还在,能听出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我等了你很久了。”
姜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何奶奶,我需要那份实验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见老太太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脚蹭过地板的声响、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来拿吧。地址沈若蘅那孩子应该有。来了我给你煮碗面,你外婆当年最爱吃我煮的面。”
电话挂了。
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日期。三天之约,后天。她还有一天的时间去取那份记录。她把两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婚戒和铜钥匙,S和Y,外公的名字缩写。三天后,她要当着外公和华崇安的面,把这两把钥匙背后的真相全部摊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的边缘刚好切过那枚婚戒,铂金表面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白光,晃了一下姜念的眼睛。
她用手挡住了那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