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南城华洲资本总部顶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姜念看见走廊尽头的门已经开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层楼照得通亮,光线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切过的断面。外公站在窗前,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背对着门口。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脊背不再挺拔,肩膀往下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华崇安从另一部电梯出来,深色西装,左腿微跛,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匀称的声响——一下重,一下轻,一下重,一下轻。他经过姜念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外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二十年没见的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阳光都凝固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截地板上。
姜念走进去,在长桌的一侧坐下。厉砚清站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按在录音笔的开关上。
“坐。”姜念说。
外公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姜念来不及分辨,他已经移开了目光,在华崇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华崇安坐下的时候左腿伸得直了些,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念念,把钥匙给我。”外公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我当着你的面毁了机器,然后我去自首。”
华崇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顶楼里显得格外刺耳。“自首?你杀了十七条人命,自首也是死刑。”
外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你呢?你杀了多少人?”
“我没杀你那么多。”华崇安把双手交叠在桌上,姿态松弛,像在谈一笔生意,“但我杀的人,每一个都该死。”
“够了。”姜念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牛皮纸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把文件袋打开,里面的纸张一沓一沓拿出来,在桌上铺开。林婆婆的原始实验记录,沈若蘅整理的罪行清单,乔星从服务器里扒出来的转账记录,还有她三世记忆中的关键证据——她写成了文字,打印出来,每一页都盖了日期戳。
“我不想听你们互相揭发。”她的声音很平,“我要你们各自交代自己犯下的罪。一件一件说,不要遗漏,不要篡改。”
外公和华崇安同时看向她。
顶楼安静了十几秒。楼下的城市在运转,车流的声音被双层玻璃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像远处海浪一样的轰鸣。
外公先开口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捞。
“我第一世杀了十七个实验对象。死刑犯,流浪汉,没有人会在意的那种人。我把他们送进机器,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疯了,最后一个活了三天。”他顿了顿,“穿越到这个时空后,我杀了我第一任妻子。她发现了我的实验笔记,说要报警。我掐死了她,埋在老家的院子底下。”
姜念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杀了我的第二个女儿。因为她怀了华崇安。”外公的声音开始发抖,“华崇安是我和一个情妇生的孩子,不在孙氏血脉内,他不能启动机器。但我的女儿怀了他的孩子,那个孩子有孙氏的血脉。我不能让华崇安通过那个孩子控制机器,所以我杀了她,一尸两命。”
华崇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杀了沈怀远的原配。”外公的声音越来越低,“为了把映雪嫁进沈家。那场车祸是我安排的,司机是我的人。那个女人在ICU躺了三天,我没有去看她。”
他抬起头看着姜念,眼眶红了。
“我杀了你的母亲。因为她要揭发我。她找到了一份实验记录的副本,说要交给警方。我在她的茶里下了毒,看着她喝完,看着她倒下,看着她死。”
最后一句话说完,顶楼重新陷入安静。华崇安看着外公,嘴角那点冷笑已经消失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该你了。”外公说。
华崇安靠进椅背,左腿伸直了,在桌子底下轻轻晃了晃。
“我杀了我的养父。他收养了我,给我吃给我穿,但临死前要把所有遗产捐给慈善机构。我不能接受。我在他的药里加了东西,他走得很安详,没人怀疑。”
“我杀了我的亲弟弟。他帮姜念的母亲查实验记录的线索,查到了我头上。他想去自首,我把他从阳台上推了下去,伪装成自杀。”
“我炸了姜念的船。没打算炸死人,但那两个技术员受伤了,我认。医药费我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姜念面前。“这里面的东西比沈若蘅那份更全。十七个官员的受贿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账户。够他们判的了。”
姜念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U盘外壳是金属的,凉的,从她掌心吸收温度。
她按下手机上的一个按钮。不是打给谁,是发送了一个预先设置好的信号。
顶楼楼道门被推开了。二十名警察鱼贯而入,脚步声整齐划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打鼓。领队的警官亮出证件,声音洪亮得像在念判决书:“孙衍之,华崇安,你们涉嫌多起谋杀、商业诈骗、行贿受贿,现在依法逮捕。”
外公和华崇安同时看向姜念。
姜念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几厘米。她的声音不大,但顶楼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提前三天报警了。所有证据都已经提交。今天这场会面,不是谈判,是收网。”
外公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慢慢站起来,把双手伸出去,让警察给他戴上手铐。金属圈扣上手腕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和他的关节声很像。
华崇安被带走前回头看了姜念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姜念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被将死之后的、带着一点佩服的释然。
“你比你外公狠。”他说。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谢谢。”
华崇安被押出去了,左腿的跛在铐住双手后更明显了,每一步都要先探左脚,再拖右脚,皮鞋尖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摩擦声。
外公被押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姜念能看见他的侧脸。白发从鬓角蔓延到头顶,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刺眼。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跟自己说些什么,最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念念,我这一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是有了你这个外孙女。”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叹气,“对不起。”
然后他迈步走了。警察押着他进了电梯,门关上了,电梯的楼层数字从68往下跳,67、66、65,越来越小。
顶楼空了。长桌上还铺着那些文件,纸张在空调的风里微微翻动,像有人在很轻很轻地翻页。姜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南城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有飞机起降,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空。
厉砚清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扣在她手背上,指腹正好压在她中指戒指上,能感觉到那道划痕的凹凸。
“结束了。”她说。
厉砚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某个点上。“第一阶段结束了。”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厉砚清抬起另一只手,指着窗外对面大楼的楼顶。姜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天台上,有一个人影正收起一台长焦相机,镜头反射的阳光闪了一下。那个人影转身离开,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华崇安被捕前说了一句话——‘你以为幕后只有我们两个吗?’”厉砚清的声音很低,“他说的不是外公和他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姜念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天台。风吹过,天台上的防水卷材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去,拍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
厉砚清没有回答。他握着姜念的手紧了一下,把她拉离了窗前。
姜念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两把钥匙——婚戒和铜钥匙。她已经不需要它们了,外公和华崇安都抓了,机器还在岛上,但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她把钥匙收进口袋。窗外那栋楼的楼顶,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咣当一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