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记录是第二天早上送来的,厚厚一沓,用档案袋封着。姜念拆开的时候手指发干,纸页边缘划了一下指尖,没有流血,但留下了一道白印。
外公和华崇安的供词分别打印在白色和蓝色的纸上。白色的是外公的,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字迹工整,每一桩罪行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写了几十年的工作总结。蓝色的是华崇安的,比他爸短了一半,有些地方只写了“属实”两个字,没有展开。
但有一个问题,两个人的回答出奇一致:“是否有同伙?”外公写了“无”。华崇安写了“该认的我认,不该认的,你们查不到。”
姜念把这句话看了三遍。不该认的——不是没有,是查不到。她把档案袋收进抽屉,锁好。
乔星的电话在她按下锁扣的同时响了。
“对面楼顶的监控查了。”乔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没睡够的沙哑,“那个位置的摄像头在事发前一小时被人为遮挡了。不是黑进去的,是有人爬上去贴了块黑胶布。恢复之后,人影已经走了。”
姜念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底层出口呢?”
“拍到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帽子压得很低,围巾挡住了下半脸。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走路姿态——”乔星顿了顿,“走路姿态我比对了一下,和华崇安不像。但也不像普通人。”
“什么意思?”
“他走路的步频很稳,每一步间距一样,误差不超过两厘米。我查了数据库,有这种步态控制能力的人,要么是军人,要么是——”乔星没说下去。
姜念替他说了。“杀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
姜念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今天没有闪,日光灯的光线稳定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白得有点冷。她把戒指从中指上取下来,放在桌上,让它自己慢慢转。铂金圈转了半圈就停了,划痕朝上,在灯光下像一道很浅很浅的沟。
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沈若蘅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她比在南城公寓里的时候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一些,但眼下那团青黑还在,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
“特别助理沈若蘅,来报到。”她的声音比以前稳了,没有那种刻意拔高的音量,也没有那种讨好的尾音,就是一个正常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姜念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沈若蘅坐下,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姜念没有打开,而是直接问:“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外公和华崇安背后可能还有人。你接触华崇安的时间最长,有没有发现他提到过什么‘上面的人’?”
沈若蘅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深蓝色的布料,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有一次他喝醉了。不是在我面前喝的,是在电话里,他以为挂了,但我没挂。”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在重复一句她记得很清楚但不想再回忆的话,“他说——‘孙衍之以为抢回机器就赢了,他不知道,机器根本不在我手里。我只是一把锁。’”
“锁着什么?”
沈若蘅摇头。“我追问过,第二天他清醒了,说那是醉话,让我忘了。”她顿了顿,“我没忘。但我想不通,他那个人,不会替别人做事。他连他爸都敢杀,谁会是他上面的人?”
姜念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的婚戒重新戴上,转了半圈,让刻字面贴着掌心。戒指的温度从皮肤渗进去,凉凉的。
“你先回去吧。帮我把这些——”她指了指桌上那堆还没整理完的证据副本,“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一下。”
沈若蘅站起来,抱起那摞文件走了。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姜念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门合上了,卡扣落进锁舌,咔哒一声。
手机震了。
姜念拿起来看,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来显,没有归属地,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沈怀远穿着囚服,在放风场地上散步,身后是一排铁网围栏,围栏外面是灰色的墙。一个红圈标出了他的位置,红圈的线条是手绘的,边缘有点歪。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字体是宋体,打印体的,没有手写的痕迹。
“你父亲很安全。但你如果再查下去,他就不安全了。”
姜念的手指发冷。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沈怀远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笑,像是刚跟狱友说完了一句什么有趣的话。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更不知道那个镜头后面的人正在用他的命威胁他的女儿。
她没有删除短信。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上,翻盖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厉砚清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看见她脸色不对,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问,只是拿起那部扣着的手机,翻开,看了屏幕上的照片和字。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咖啡的那只手停了一下,杯底磕在桌沿上,洒出来几滴,在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留下三个深褐色的圆点。
“这是华崇安的人干的。”他把手机放回去,用纸巾擦了擦桌上的咖啡渍,“但他已经入狱了,他的手下还在活动。”
姜念抬起头看着他。“不,这不是华崇安的手笔。”
厉砚清的手停了。
“他入狱前已经把所有人交代给了警方。他的手下要么被抓,要么跑了,不可能还有余力搞这种动作。”姜念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天台上空了,防水卷材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这是另一股势力。”
她转过身,看着厉砚清。
“他在警告我。”
厉砚清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上午十点钟的太阳,光斑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伸手挡住了姜念眼前的强光,手背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和骨节的轮廓。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
姜念把他的手从眼前拿开,握住,放下来。“我们先去看守所。”
“看你爸?”
“不是。”姜念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把那条匿名短信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去见华崇安。”
厉砚清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过去的脚步声亮了一路,走过之后一盏一盏灭掉,从近到远,像多米诺骨牌。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沈若蘅,手里抱着那摞重新排好的文件,正要上楼。她看见姜念和厉砚清,愣了一下。
“你要出去?”
“去看守所。”姜念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沈若蘅抱着文件退出来,站在走廊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朝里面喊了一声:“路上小心。”
门合上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从29跳到28,27,26。姜念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灯管。这一根不闪,亮得很稳。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照片还在,红圈还在,那行小字还在。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那枚铜钥匙,冰冷冷的,像一小块没化完的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阳光比楼上更烈,从玻璃幕墙涌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姜念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出去,厉砚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大门外的台阶上。
台阶下面的停车场里,车一辆挨着一辆,车顶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姜念眯着眼睛找到自己的车,拉开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轰鸣起来,仪表盘上的灯全亮了,又灭了大半,只剩下油量和温度在跳。
她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挂挡。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看守所的方向,那座灰白色的建筑在这个位置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哪。她去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开过去。
厉砚清坐在副驾驶上,把安全带扣好,没有催她。
姜念把挡位推到D,松开刹车。车子滑出车位,驶上马路,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沈氏大楼越来越远,玻璃幕墙上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用镜子给她打信号。
她没看后视镜,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