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之前,姜念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厉砚清站在她身后,没有催,目光落在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她按了下去,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接起来了。
“你终于打给我了。”顾衍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姜念握着手机,没有寒暄。“你爷爷顾深明,在你印象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不是那种短暂的、在组织语言的停顿,是一种卡住了的、被人一把掐住喉咙之后的空白。姜念能听见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很慢很慢,像在拼命压住什么东西。
“他很可怕。”顾衍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小时候去他家,他从来不笑。他的书房有一扇锁着的门,我偷偷看过一次,里面全是计算公式和图纸,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他死的那天,我去医院,他的遗体左耳后面有一个很大的伤口,像是被人割掉了什么东西。我问医生怎么回事,医生说那是手术留下的疤痕。”
姜念的手指收紧了。胎记被割掉了。有人不想让那片叶子形状的标记暴露身份。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她问。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我怀疑他没有死。那个遗体是假的。他死之前一个月,把顾氏的所有股份都转到了顾正衡名下,然后把自己名下的一个海外账户留给了我。”他顿了顿,“账户的密码是‘Zero’。”
姜念对厉砚清打了个手势。厉砚清立刻拿起另一部手机,给乔星发了消息,只有两个字:追踪。
“谢谢你。”姜念说。
“念念。”顾衍之叫住她,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算计,是一种被关在看守所里、失去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疲惫,“我从小就知道他不正常。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这一切的源头。”
电话挂了。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厉砚清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沈若蘅冲进来的时候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她抱着一摞文件,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白到嘴唇的颜色都淡了。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翻开最上面那本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华崇安的名字,纸张已经发黄,边缘卷曲。
“华崇安的旧笔记本里提到了一个代号。”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姜念看。纸面上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像一只眼睛。符号旁边写着“Zero”四个字母,笔迹潦草,但用力很大,笔尖把纸划破了。
“华崇安和这个‘Zero’有过资金往来。”沈若蘅翻到后面几页,是手写的账目,一笔一笔,日期和金额都很清楚,“但所有记录都是单向的:华崇安给‘Zero’打钱,从来没有收到过回款。他付钱给这个人,不是为了买什么,而是为了——被允许存在。”
沈若蘅的话说完,姜念的手机响了。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快得像在报急。
“我比对了全城户籍系统里所有左耳有疤痕或胎记的男性,排除掉已确认死亡的,剩下的人里有一个匹配度极高。”键盘声噼里啪啦,“宁城第一人民医院退休院长,叫韩松柏,七十五岁。他的户籍照片左耳位置有一块不规则的阴影,肤色比周围深,边缘有切割痕迹——像是胎记被切除后的疤痕。”
姜念的心跳加快了半拍。“韩松柏的履历呢?”
“他曾在二十年前担任顾深明的主治医生。顾深明‘死’于肝癌晚期,韩松柏是签字医生。”乔星的声音压低了,“韩松柏和你外公、顾深都是大学同学。同一届,同一个专业。”
姜念闭上眼睛。主治医生,签字医生,最合适伪造死亡证明的人。也是最合适接手一切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手机上乔星发来的照片。韩松柏,白发,面容慈祥,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一个镜头之外的什么人微笑。完全不像一个危险人物,更像一个在公园里打太极的退休老人。
她拨通了林婆婆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何奶奶,顾深现在的名字叫韩松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人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
“韩松柏是我大学同学。”林婆婆的声音在发抖,“他当年和你外公、顾深都是同学。他不是顾深——”
姜念的手指僵住了。
“他就是那个‘零’的代号。顾深已经死了,零是他的继任者。顾深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不久就因为机器辐射病去世了,临终前把一切都托付给了韩松柏,‘零’不再是顾深,而是一个代号,一代一代传下去。韩松柏是第二任‘零’。”
姜念握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
“韩松柏知道所有的事。他比你外公更了解那台机器,因为他一直在维护它。华崇安不是怕顾深,是怕韩松柏。因为韩松柏手里有顾深的遗愿——永远不让任何人毁掉那台机器。”
电话挂了。
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几秒,暗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
厉砚清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那张慈祥的老人照片,然后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沈若蘅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摞文件,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姜念从未见过的、接近于认命的东西。“所以从头到尾,”她的声音很轻,“外公不是最大的敌人,华崇安也不是。真正的大佬是个退休院长?”
姜念抬头看着她。“你觉得他是退休院长?”
沈若蘅没有说话。
姜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栋对面大楼的顶楼天台上,防水卷材还在风里翻动,一翘一翘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韩松柏,白发,金丝眼镜,白大褂,嘴角的微笑。她把照片发给乔星,附了一行字:“查他现在的住址。我要当面会会这个‘零’。”
乔星秒回:“你真要去?他是顾深的继任者,不是顾深本人,但危险程度一样。”
姜念打字:“他守了那台机器二十年,手里握着顾深留下的遗愿。我要问清楚一件事——他不让毁掉机器,到底是为了保护它,还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看着厉砚清。“走。”
厉砚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哪?”
“宁城第一人民医院退休职工宿舍。”姜念走到门口,从沈若蘅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姐姐,那些文件先放我桌上。等我回来再说。”
沈若蘅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摞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在码砖。
走廊里的灯又亮了。姜念走在前面,厉砚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身后追。她在电梯前停下来等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从1往上跳,1、2、3,到了29楼,开门。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1楼。门关上之前,她从门缝里看见沈若蘅还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刚浇铸好的铜像。
电梯往下走。姜念靠着电梯壁,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钥匙,举到眼前。钥身上的“Y”字母在灯光下很清晰,刻痕里积了一层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油污还是铜锈。她把钥匙收好,在电梯门打开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一楼大厅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涌进来,把地面照得像水面。姜念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出去,影子在她脚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的停车场。她抬手挡了一下阳光,眯着眼睛找到车的方向。厉砚清快走两步,先她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仪表盘上那张停车票吹到了脚垫上。
厉砚清弯腰捡起来,放在储物箱里,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子。引擎响起来的那一瞬间,姜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乔星发来的地址:宁城西郊,退休职工宿舍,3号楼502室。最后一行写着:“他退休后一直住那里,一个人。邻居说他很少出门,但每天下午三点会下楼在小区花园里坐一会儿。”
姜念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一块一块的,像电影胶片在走。她把手放到厉砚清的手背上,他的手正在换挡,指节凸起,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开慢一点。”她说。
厉砚清减了速,从六十降到了四十,又从四十降到了三十。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从他左侧超了过去,车窗里有人骂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姜念没有在意。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把她早先出的那层薄汗吹干了。她靠进座椅,闭上眼睛,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
铂金的温度被体温捂热了,握久了有点烫手。她在心里把那串坐标又默念了一遍,北纬16度44分,东经112度20分。那个点还在那里,在南海的某一处,在一座她去过一次的岛上,在一台她触碰过的机器里。机器的核心芯片在顾深手里,顾深把芯片交给了韩松柏,韩松柏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一个人的大半辈子,守着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为别人的遗愿活着。
她睁开眼睛,车子已经拐上了西郊的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从高楼变成了多层,从多层变成了平房。路边的梧桐树换成了杨树,树叶更小,颜色更深,风一吹哗哗响。
前方出现了一排灰白色的楼房,六层,没有电梯,墙皮脱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叶子灰扑扑的,蒙了一层土。
“到了。”厉砚清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姜念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鞋底碾碎了一颗小石子。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单元的窗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得它们左右摇摆,像在招手。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两把钥匙,攥紧,又松开,然后拉好拉链,往楼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