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姜念摸黑上了五楼,502室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的纸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门。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厉砚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插进门缝拨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
屋里没有人。
客厅很小,家具简单,但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灰尘。姜念伸手摸了一下杯壁——凉的,但杯底还有一点点余温。人刚走不久。
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落款是韩松柏自己的名字。书房的门开着,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期刊,页面上用红笔圈了几段。姜念翻开期刊的封面,出版日期是三个月前。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笔,笔帽没有盖,笔尖的墨水已经干了,写不出字。
厉砚清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背景是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牌子。男人的眉眼和韩松柏有几分相似,但没有戴眼镜,下巴的线条更硬朗。
“韩深。”姜念接过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深儿入职留念,2005年秋。”
她把相框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乔星的号码。
“韩松柏不在宿舍,刚走不久。查一下他儿子韩深。”
乔星的键盘声响了两下。“韩深,四十五岁,宁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主任。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嗜好,履历很干净。但他的银行账户有一笔定期转账——每个月往一个境外账户打两万块,收款人是一个叫‘Zero Holdings’的公司。”他的声音沉下去,“这家公司的注册地是开曼群岛,和华崇安用过的壳公司是同一个地址。”
姜念挂了电话,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茶水表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膜,她盯着那层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噔噔噔,整栋楼都能听见。
回到车上,她拨通了林婆婆的电话。这一次老太太接得很快,像是手机就握在手里。
“何奶奶,我见到了韩松柏的住处,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您告诉我,他到底要什么?”
林婆婆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有收音机的声音,很小的那种,像是某个老歌频道,放着一首姜念没听过的曲子。
“当年你外公、顾深、韩松柏,是三个人。”林婆婆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捞记忆,“顾深发明了机器核心,你外公完善了穿越功能,韩松柏负责生物医学部分——如何让人类的意识在穿越后不被摧毁。三个人缺一不可。”
姜念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顾深死了之后,韩松柏继承了‘零’的代号。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一切的起点和终点’。”林婆婆的声音发涩,“他不想穿越,他想永生。他一直在研究如何把人的意识上传到机器里,在机器里永远活下去。你外公和华崇安争的是机器的使用权,韩松柏要的是机器的所有权——他要把机器变成他自己的‘意识容器’。”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意识上传。不是穿越,不是重生,是把自己的整个存在从肉体转移到金属球里。机器不毁,他就不死。
“他需要你手里的两把钥匙。”林婆婆说,“不是用来启动自毁,而是用来解锁机器的核心控制系统。只有钥匙插入,他才能把自己的意识上传。”
“如果他成功了,会发生什么?”姜念问。
林婆婆的沉默比之前每一次都长。“他会变成机器本身。机器不毁,他就不死。而且他可以通过机器干预所有平行时空的事件,成为真正的‘神’。”
姜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不是小说,不是电影,是真实存在的威胁。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要在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金属球里,获得永生和无限的力量。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铂金戒指在车厢的昏暗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铜钥匙的轮廓透过裤子口袋的布料凸出来,硌着她的大腿。
“韩松柏现在用的是假身份,但他一定还在宁城的某个地方。”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他七十五岁了,不可能自己来抢钥匙,他一定有一个代理人。”
厉砚清转头看着她。“那个代理人——会不会是戴帽子的人影?”
姜念点了点头。对面楼顶那个人,那个步态像军人或杀手的人,就是韩松柏的代理人。韩松柏自己不会动手,但他的手可以伸到任何地方。
手机震了。乔星的消息,附了一张医保卡使用记录的截图。
“韩松柏的医保卡最近一次使用记录是三个月前,在宁城第一人民医院——他自己的科室。但挂号的名字不是韩松柏,而是一个叫‘韩深’的人。”
姜念打字:“韩深是他儿子。查韩深。”
乔星秒回,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韩深,四十五岁,宁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主任。他是韩松柏的儿子。履历看起来很干净,但我挖了一下他的论文发表记录。他在五年前发表过一篇关于‘意识与量子纠缠’的论文,署名单位是医院,但致谢部分提到了一个人——‘感谢孙衍之教授在理论框架上的启发’。”
姜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外公。韩深认识外公。或者说,韩松柏通过韩深在和外公保持某种联系。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质钥匙隔着皮肤硌着她的掌骨,有一点疼。厉砚清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去哪?”他问。
“宁城第一人民医院。”姜念把钥匙收好,拉好口袋的拉链,“韩深今天下午有门诊。我要在他下班的路上‘偶遇’他。”
厉砚清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把车驶上主路。姜念靠进座椅,从包里拿出那张韩松柏的照片,看了一眼。老人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笑容慈祥。她翻过照片,背面写着“韩松柏”三个字。她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痕迹,然后把照片放回包里。
车窗外,城市的街道在往后跑。行人、路灯、广告牌、天桥,一样一样地从视线里滑过去。姜念闭上眼睛,把那串坐标在脑子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那串数字拆成了两组,前一组记住,后一组记住。她不需要再写下来了,那串数字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比戒指内侧的刻痕还深。
前方路口是红灯,厉砚清把车停下来。姜念睁开眼睛,看着路口对面的人行道。一群刚放学的学生从斑马线上涌过去,校服是蓝色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一个女生跑着过马路,手里拿着的一串糖葫芦掉在了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捡,继续跑。那颗糖葫芦躺在斑马线上,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山楂碎了,糖壳碎成了白色的粉末。
绿灯亮了。厉砚清松开刹车,车子过了路口,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姜念收回视线,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把钥匙。婚戒和铜钥匙都在,一大一小,一圆一方,一个冰凉一个微温。她把它们分开,婚戒留在中指上,铜钥匙单独放在口袋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医院的大楼在前方出现了,白色的,很高,楼顶竖着“宁城第一人民医院”七个红色大字。阳光照在那些字上,反射出刺目的红光。姜念眯了一下眼睛,把遮阳板放下来,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眼眶下面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但眼神是亮的。
她用手指抿了一下嘴唇,抿出了一点血色。手从唇上放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枚铂金戒指,戒指撞了一下中指的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