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四十分钟。姜念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墙壁,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厉砚清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部手机,指节泛白。走廊里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低着头盯着地面发呆。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
红灯灭了。主治医生推门出来,口罩挂在脖子上,额头上有汗。姜念走上去,医生看了她一眼,摘下橡胶手套。
“病人服用了大量地高辛,导致心律失常。不是突发心脏病,是中毒。我们已经做了洗胃和药物拮抗,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心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他顿了顿,“他之前心脏就不好吗?”
姜念摇了摇头。
医生没有追问,转身走了。姜念站在原地,看着急救室的门慢慢合上,门缝里露出沈怀远的床尾,白色的被子,床单上有一小块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乔星的电话在十分钟后打来。
“狱中监控调到了。”他的声音发紧,键盘声在背景里很密,“事发前一小时,一名护士进入沈怀远监室,送了一杯水。沈怀远喝下去之后十分钟就倒在地上抽搐。那名护士戴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我比对了身形和走路姿态——”
“是韩深。”姜念说。
乔星沉默了一秒。“步态分析的结果排除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和韩深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他有外科医生的手稳,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右,因为右手常年握手术刀,肩胛骨肌肉发达。”他停了一下,“他假扮护士进了看守所,给沈怀远下了毒,然后从消防通道离开。全程没人拦他,因为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监狱医院的医生。”
姜念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她又贴回耳边。“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消息,不算好。”乔星的声音更低了些,“韩松柏的医保卡在昨天有一笔使用记录,在宁城西郊的一家药店,买的是治疗高血压的常规药。我调了药店的监控,买药的人不是韩松柏,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但那个人的体型——”
“韩深。”姜念又说了这个名字。
“这次不是。韩深比他矮五公分。这个人是新面孔。”乔星把一张截图发过来,画面模糊,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药店柜台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下巴的线条很硬,皮肤偏黑,年纪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姜念放大截图,看不清脸。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急救室隔壁的观察病房。沈怀远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绑着监护仪的探头。心电监护的波形在屏幕上跳,每跳一下,机器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沈怀远的手。手很凉,指节粗大,指甲盖发灰。她把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感觉到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
她接起来。
“姜念,我说过,你父亲的安全取决于你的配合。这次是警告,下次就不是地高辛了。”韩松柏的声音苍老,但气息很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像枯枝折断一样的脆响。
姜念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肺里,停了两秒,慢慢吐出来。
“你想怎么样?”
“三天后,北山公墓,你母亲墓碑前,你一个人来。带上那两把钥匙。我会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真相。”
“如果我带别人呢?”
“那你父亲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电话挂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一声一声,像心跳。姜念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来电号码,一串乱码。她删了这条通话记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厉砚清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沈怀远,又看了一眼姜念。
“你不能一个人去。”他说。
“我必须去。”姜念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把钥匙。婚戒和铜钥匙,一大一小,一圆一方,并排躺在她掌心里。婚戒上的划痕更深了,铜钥匙的齿纹之间还沾着机器里的黑色油污,擦了好几次都没擦干净。她把钥匙合拢,握住,递向厉砚清。
“你帮我保管。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回来,你就用它们启动自毁程序。”
厉砚清没有接。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掌心里那两把钥匙,看着她手指上被婚戒勒出的那道浅痕。过了好几秒,他才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把钥匙拿走了。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微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刮过她掌心的纹路。
他把钥匙收进自己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三天。”他说,“三天后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同不同意。”
姜念没有反驳。她转过身,重新在床边坐下,把沈怀远的手握在掌心里。心电监护还在嘀嘀响,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很轻很轻地敲一面很小的鼓。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病房里的灯还没开,光线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蓝灰色。
护士进来查了一次房,量了血压,看了瞳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床头柜上那张检查单吹到了地上。厉砚清弯腰捡起来,放回去,用咖啡杯压住。
姜念一直坐在床边,没有动。她的拇指在沈怀远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从虎口到指根,从指根到手背,画着很小的圈。
她没有注意到,病房窗外,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影从走廊的窗户前走过,脚步很轻,没有声音。风衣的下摆在灯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等姜念抬起头看向窗户的时候,窗外只有停车场稀疏的灯光和远处楼房的轮廓,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面的空气更凉,温差让玻璃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在水雾上画了一个圈,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和她在华崇安笔记本上看到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零。
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用手掌抹掉了。水雾散开,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指痕,像一只手印。
“走吧。”她转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味更重,舌根发涩。她把杯子放下,把被子给沈怀远掖好,在床边站了几秒。
“爸,你再坚持三天。三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沈怀远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心电监护的嘀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姜念转身走了,厉砚清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出了病房门,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间。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地面上一块暗色的区域,像一滩没干的水渍。
她踩过去,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响声在走廊里弹了两下。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护工,推着一张空床。姜念侧身进去,站在角落,厉砚清站在她前面,挡在她和护工之间。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从7跳到6,6跳到5,5跳到4。护工在3楼下去了,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门关上之前,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等一下”,姜念按住了开门键。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左耳后面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医用胶布。
姜念的目光在那截胶布上停了半秒。胶布下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医生站在她前面,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左腿站姿很奇怪,重心偏右,左脚的鞋尖微微朝外撇。
和韩深的步态一模一样。
医生在1楼下了电梯,没有回头。姜念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大厅,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晚风吹起他的白大褂下摆,露出一截深色的裤子。她追出去一步,被厉砚清拉住了手腕。
“不是现在。”他说。
姜念停下脚步,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那个人影穿过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了一下,驶出了医院大门。她把那辆车的车牌号记在心里,转身走出医院,上车,关门。
厉砚清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一楼到七楼,像一棵被点亮的圣诞树。
姜念拿出手机,给乔星发了一条消息:“黑色轿车,车牌号宁A·7K362。查车主。”
乔星秒回:“收到。”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进座椅,闭上眼睛。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热风吹在脸上,把她早先出的那层薄汗吹干了。她把手伸进厉砚清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两把钥匙。婚戒的圆形轮廓,铜钥匙的齿纹,隔着布料她都能分辨出来。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确认它们还在。
厉砚清的手也伸进口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扣在她手背上,指腹正好压在她中指戒指留下的那道勒痕上。
车子驶上主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她脸上划过又消失,划过又消失。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窗外的城市。霓虹灯在闪,广告牌上的明星在笑,天桥上的行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