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远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里的血丝。姜念握着父亲的手,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山谷里敲一面很老的鼓。
“你母亲孙映雪,不是孙衍之的亲生女儿。”沈怀远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她是韩松柏和孙衍之第一世妻子的私生女。孙衍之一直不知道,直到你母亲成年后,韩松柏找上门来,告诉她真相。”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你母亲恨孙衍之。她恨他强占了她母亲,恨他杀了她的生母,恨他把她当工具。”沈怀远睁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的白发里,“韩松柏告诉她,要报复孙衍之,最好的办法就是嫁给我——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因为只要她掌控了沈氏,孙衍之就不得不靠她来维系他的计划。她答应了。”
房间里很安静,心电监护的嘀声在响,空调的风在响,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姜念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
“你母亲‘自杀’那天,倒在血泊中的人不是她,是韩松柏找来的替身。”沈怀远的声音在发抖,“你外公以为他杀了她,华崇安也以为她死了。但她被韩松柏接走了,改名换姓,一直活到现在。”
姜念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厉砚清的手从她肩膀移到她后背,掌心温热,撑着她没有倒下去。
“她现在在哪?”姜念终于挤出了声音。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他昏过去了,但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她还在宁城。但她的意识已经和机器连在了一起。”沈怀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韩松柏用她做实验,把她的部分意识上传到了那台机器里。她现在半人半机器,既不能算活着,也不能算死了。”
眼泪从姜念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她没有擦,任由那些泪水在脸上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爸,我要把她找回来。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我要把她的意识从机器里救出来。”
沈怀远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太危险了。韩松柏说,如果强行切断连接,她会死在机器里。”
姜念松开沈怀远的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几厘米,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闷响。她把眼泪擦干,手背在脸上蹭了两下,蹭得皮肤发红。
门被推开了。沈若蘅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袋,呼吸急促,像是跑过来的。她的眼睛也红红的,不知道在外面听了多久。
“我帮你。”她说,“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名义上的母亲。”
姜念看着她,点了点头。
厉砚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乔星的号码,开了免提。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键盘声的背景音。
“我已经锁定了韩松柏名下三处未登记的秘密房产。其中有一处,在宁城西郊,电磁信号异常,频谱分析和岛上那台机器发出的信号频段高度吻合。你要找的人,很可能在那里。”
姜念把手机从厉砚清手里拿过来,对着话筒说:“查。一有结果,马上出发。”
乔星应了一声,挂了。
窗外起风了,吹得病房的窗户微微震动,玻璃发出嗡嗡的响。姜念走到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面的世界也是凉的,路灯的光照在停车场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摊一小摊的雨水,像一面面很小的镜子。
她想起母亲笔记上那句话——“若你有朝一日站上天台,一定是有人推你的。”母亲不是被谁推的,母亲是自己跳的。她跳进了一个更深的陷阱,从孙衍之的棋子变成了韩松柏的实验品。二十年,她在那台机器里困了二十年。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挂在医院大楼的尖顶上方,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眼睛。姜念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过厉砚清身边,走过沈若蘅身边,走过病床边。沈怀远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她打开病房的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出去的脚步声亮了一路的灯,从近到远,像多米诺骨牌。厉砚清跟了上来,沈若蘅也跟了上来。三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不一,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但方向是一样的。
出了医院大楼,夜风吹在脸上,把姜念刚干的泪痕吹得紧绷绷的。她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妈,这辈子,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月亮隐入云层。停车场里的灯还亮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刚从出口驶出去,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消失了。姜念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厉砚清坐在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了一声。沈若蘅坐在后座,把那摞文件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三圈。
“先去哪一处?”她问。
姜念在地图上点了最靠近西郊的那个红圈。“电磁信号最强的那个。”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红色,最后只剩尾灯拖着两道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