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出现在沈氏大楼门口的时候，左臂上的石膏换成了绷带，吊在脖子上，但右手已经能在键盘上飞了。他看见姜念从大厅里走出来，举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晃了晃。
“我出院了。”他说，“不用欢迎，给我一杯咖啡就行。”
姜念带他上了二十九楼，厉砚清已经在办公室里摊开了三张卫星图。沈若蘅抱着笔记本电脑从隔壁过来，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韩松柏五年来的邮件往来记录，她熬夜标出了所有与“北山”有关的条目。
乔星从背包里拿出一台改装过的信号检测设备，巴掌大小，顶端伸出一根天线，像一只黑色的蟑螂。他把设备连上电脑，调出一张频谱图，波形在屏幕上跳了几下，稳定在一条蓝色的线上。
“韩松柏那三处房产，我测了两天了。”他用右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分成三个画面，分别是写字楼、废弃工厂和山区别墅的频谱数据，“只有这一处有持续的电磁异常信号。”
他放大山区别墅的频谱图，波形密集，峰值很高，和之前他在岛上记录的那台机器的频率完全重合。
“那个信号不是简单的电器噪音。空调、冰箱、微波炉的频率都很规整，但这个信号有波动，有脉动，像——心跳。”他看了姜念一眼，“机器在运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沈若蘅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厉砚清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姜念盯着那条蓝色的波形，看着它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台很大的机器，在敲一个很小的鼓。
沈若蘅从电脑里调出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韩松柏，收件人是韩深，日期是五年前。“北山别墅的备用电源需要扩容，机器耗电太大，会引起电网注意。”她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姜念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北山别墅，机器，母亲。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转，像三块拼图，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画面——韩松柏把母亲藏在山里，用那台机器做实验，把她的意识一段一段抽走，存进金属球里。二十年，抽了二十年。
“别墅的产权是谁的？”她睁开眼睛。
乔星已经在查了。他的右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跳出一份房产登记记录。“户主叫林素心。”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姜念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林素心。外公第一世妻子的名字。韩松柏用这个名字登记房产，不是随便起的，是故意的。他在向外公示威，向所有人示威——你们的过去，你们的秘密，你们的死人，都在我手里。
“韩松柏入狱了，但韩深还在外面。”厉砚清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别墅一定有人看守。而且韩深见过我们，他知道我们长什么样。”
姜念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天台上没有人，防水卷材被风吹得翘起来，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所以我不打算硬闯。我要先弄清楚别墅的安保布局。”
乔星已经开始敲键盘了。“我黑进别墅周边的交通监控，看看有没有规律。”
屏幕上的画面从频谱图切换成了地图，北山别墅周围的道路被标成红色和蓝色。乔星把时间轴往后拉，过去一个月每天的监控记录在他手指下飞速滚动。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放慢速度。
“每天固定时间，晚上七点五十分左右，有一辆黑色SUV从山脚的检查站进入，八点十分左右到达别墅。车牌号我已经查了——登记在韩深名下。”
姜念走回桌前，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辆黑色SUV的截图。车头正对着摄像头，挡风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身的线条她见过，在北山公墓门口，韩深开的就是这辆车。
“韩深每周去别墅。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乔星调出历史记录，按日期排序。过去四周的规律很清晰，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后天晚上八点。”
姜念直起身，没有再说什么。厉砚清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我们那天去，但不进去。先观察。”
她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紫，高楼上的玻璃幕墙被染成了一片一片的暗红色，像一面面烧过的铜镜。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铜钥匙，齿纹硌着指腹，有一点疼。
后天。她还有两天的时间准备。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陈秘书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姜总，楼下有一位姓林的女士找您，说她是您外婆的闺蜜。她带了一个箱子，说要亲手交给您。”
姜念和厉砚清对视了一眼。
“让她上来。”
十分钟后，林婆婆走进了办公室。她比上次见面更老了，但步子很稳，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她把行李箱推到桌边，拉开拉链，里面不是衣服，不是日用品，而是一摞一摞的文件夹，蓝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着年份和编号。
“这些都是你外婆留下的。”林婆婆拍了拍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灰尘从封面上扬起来，在灯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她去世之前交给我保管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开始查韩松柏了，就把这些东西给你。”
姜念蹲下去，翻开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北山别墅的内部结构，房间标注得很详细，连门窗的位置、走廊的宽度、楼梯的阶数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一份人员名单，记录了别墅里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和轮休周期。第三页是一张电路图，标出了主电源和备用电源的位置，以及——机器的供电线路。
外婆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丈夫的秘密，知道韩松柏的秘密，知道那台机器，知道那个别墅。她把所有的情报都整理好了，封存在这个箱子里，等一个合适的人来打开。
姜念把地图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铺在桌上，用茶杯压住四个角。厉砚清和沈若蘅凑过来看，乔星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东侧是车库，西侧是花园，正门在南边。”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安保人员八个人，分成两组，四个小时换一次班。巡逻路线覆盖外围和一楼，但二楼和三楼没有标注。外婆可能没有上去过。”
“韩深每周三来。”厉砚清在地图上标记了时间，“他来了之后，安保会加强吗？”
乔星已经在查了。“过去四周的监控显示，韩深到达后，别墅外围的巡逻频率会增加一倍。但内部——”他顿了顿，“内部没有监控。韩松柏不相信监控，他认为任何电子设备都可能被黑客入侵。所以别墅里用的是人眼。”
姜念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周三晚上八点还有五十个小时。
“这两天大家分头准备。”她看向每个人，“乔星，继续监控交通画面，确认韩深的到达时间没有变化。沈若蘅，查一下韩深的社会关系，看看他有没有可能带别人一起去。厉砚清，准备装备——夜视仪、通讯器、备用电池，还有，把那两把钥匙带上。”
厉砚清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把钥匙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拉好拉链，拍了拍。
林婆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没有说话。姜念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
“谢谢你，何奶奶。”
林婆婆摇了摇头，眼眶红了。“你外婆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的声音发哽，“她说，念念不应该出生在这个家里。这个家太脏了。”
姜念把林婆婆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老人朝她挥了挥手，那只手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29往下跳，28、27、26，越来越小。走廊里的灯声控的，她站着不动，灯灭了，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光线从远处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把那叠文件夹从行李箱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按年份排列。最早的日期是三十年前，比她出生的时间还早。外婆从三十年前就开始查了，查了整整一个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母亲还是死了——不对，母亲没有死。母亲被关在山里，和一台机器连在一起。
姜念翻到最下面一个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外婆的笔迹，字迹比信上那些更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念念，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你妈妈，不要让她回这个家。带她走得越远越好。”
她把便签从文件夹上揭下来，贴在手机背面，塞进手机壳里。便签纸很小，只比手机摄像头大一圈，贴在手机背面刚好被壳盖住，看不出来。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了地平线，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像有人在银河的另一端撒了一把种子。姜念站在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她的体温透过掌心印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的轮廓，很快就被温差抹平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摸到那枚铜钥匙。齿纹硌着指腹，很疼，但她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