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把整座山染成了黑色。姜念趴在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透过车窗看着半山腰那栋别墅的轮廓。灰白色的墙身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窗户全黑着，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乔星把车停在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里，熄了火，灭了所有灯。车窗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他放出无人机，巴掌大小的黑色机器从车窗钻出去，无声地升入夜空，螺旋桨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
平板电脑上出现别墅的俯瞰画面。乔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整角度和焦距。主楼三层，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平房，院子围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
“东侧平房是宿舍，住了八个人。”乔星放大画面，热成像模式下，八个红点在平房内移动，“西侧是车库和设备间。正门在南边，门禁系统和我之前遇到的一样，指纹加密码。”
八点整，一辆黑色SUV从山脚驶上来，车灯切开了黑暗。姜念拿起夜视望远镜，镜头里韩深的脸清晰了一瞬——金丝眼镜，表情平静，像去上班一样寻常。他把车停在门廊前，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金属箱，银白色的，箱体上贴着“生物危害”的红色标签。
他输入门禁密码，推门进去。二楼的灯亮了，人影在窗前站了几分钟，低着头，像在看什么东西。然后灯灭了，人影消失了。
乔星把无人机降到别墅侧面，切换成热成像模式。屏幕上出现了地下一层的结构图——整层都是空的，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热源在画面中央缓慢地转动颜色，从红到橙，从橙到黄，像一团被压扁的太阳。
“机器在下面。而且它在运转。”乔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一下，暴露了他的紧张。
姜念的视线从圆形热源移到屏幕的左上角。那里有一个很小的人形热源，蜷缩在角落里，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两度，但她还在，她的心跳还在，那团微弱的热量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脉动，像一朵快要熄灭的火，但还亮着。
望远镜从姜念手里滑了一下，磕在车窗框上，发出一声轻响。厉砚清伸手接住了它，递回给她。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控制不住的颤。
“是她。”姜念的声音哑了。
乔星没有说话，继续操作无人机。
九点半，韩深从别墅里出来，手里还提着那个金属箱，但箱子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上车，倒车，掉头，下山。车灯在盘山路上拐了两个弯，被树挡住了。
别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门廊下那盏灯还亮着。
“他每周来一次，应该是检查机器的运行状态和——母亲的生命体征。”姜念把望远镜放下，转了几下目镜上的调焦环，把镜片收到的光散了，“我们需要在他下次来之前进去。”
乔星已经在调无人机的飞行记录了。他回放了一遍画面，然后放大别墅后山的位置。“这里有一条废弃的防火通道，从后山直通地下室的通风口。”
屏幕上的画面很清晰，一条碎石路从后山腰延伸到别墅外墙，墙体上有一个方形的通风口，尺寸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那是入口。”姜念说。
厉砚清凑过来看了一眼。“通风口有防护网，而且里面可能装了传感器。”
乔星把卫星图切换到热成像模式，指着通风口内侧的一个小圆点。“传感器我可以通过干扰信号让它短路。但防护网需要切割，切割机的声音在这种山上，晚上能传出去很远。”
姜念靠进座椅，闭上眼睛。后排的乔星在敲键盘，前排的厉砚清在调望远镜的焦距。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一高一低，像一首没谱曲的二重奏。
她睁开眼睛。
“选韩深来的那天动手。他来的时候，守卫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她顿了顿，“我们等他进了别墅，再从后山下去。”
厉砚清没有说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两把钥匙。姜念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乔星把无人机收回来，黑色的小机器从车窗钻进来，螺旋桨还在转，打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红印。他把无人机装进背包，拉好拉链。
“今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把通风口的传感器位置标出来，画一张精确的路线图。”他打开车门，山风灌进来，把平板电脑的屏幕吹得晃了一下，“还需要准备切割工具、绳索、急救包。机器那边，我不知道切断电源会发生什么，但至少要有人守在电闸旁边。”
姜念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山路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碎石路面上，约隐约现的，像一滩水。她抬头看着半山腰那栋别墅，外墙灰白色，窗户全黑，门廊下那盏昏黄的灯还在亮着。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铜钥匙。齿纹硌着指腹，有点疼。
“走吧。”她说。
车子发动，掉头，下山。盘山路很窄，厉砚清开得很慢，车头每次拐弯都要贴着山体的边缘蹭过去。后视镜里，别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山体挡住了。
姜念一直看着后视镜，直到那片灰白色的墙壁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乔星在后座整理数据，平板电脑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斑，把他的黑眼圈照得像两团墨渍。“通风口的传感器一共有三个，分布在管道内部的不同位置。我需要提前植入干扰程序，但它们断电重启的话会恢复默认设置，所以必须在韩深离开之后、传感器重启之前完成切割。”
“韩深离开之后，守卫会放松。”厉砚清把车开上主路，车速快了，“但那个时候机器还在运转，你母亲的身体可能——”
“我知道。”姜念打断了他，声音不算重，但很干脆，“所以我们要在韩深离开后、机器休眠前进去。我不确定母亲和机器的连接是什么机制，但断开连接的时候，最好有人在机器旁边。”
车里的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姜念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的那一小块皮肤很快就麻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在她脸上交替闪现。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别墅的地下结构过了一遍。外婆的手绘地图，乔星的热成像，韩深的行动路线，通风口的位置，传感器的大概分布。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像一幅还不完整的拼图。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沈若蘅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晚上，我们会行动。你在医院等我，如果我妈能出来，第一时间送急诊。”
沈若蘅秒回：“收到。医院这边我来安排。”
姜念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广告牌上的明星在笑，天桥上的行人裹着外套低头赶路，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不正常。
她把戒指从中指上摘下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内圈的刻字。北纬16度44分，东经112度20分。那个点还在那里，在南海的某一处，在她去过一次的岛上。岛上的机器和山里的机器是同一台吗？还是两台不同的？她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找到了母亲。
她把戒指戴回去，转了半圈，让刻字面贴着掌心。
车开进了市区，路上的车多了起来。红灯，厉砚清停车等信号。姜念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青色的，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怕吗？”他问。
姜念想了想。“怕。但更怕不去。”
绿灯亮了。车子过了路口，往沈氏大楼的方向开去。姜念缩进座椅里，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铜钥匙。齿纹硌着指腹的疼痛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