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画满了线条和箭头。姜念用蓝色记号笔勾勒出别墅的外廓,厉砚清用红色标注守卫位置和监控死角,两个人的笔迹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工程图。乔星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偶尔抬头看一眼白板,又低下头调他的信号干扰方案。
沈若蘅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用橡皮筋捆着,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她把图纸放在桌上,解开橡皮筋,摊开。不是打印的工程图,是手绘的,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了,但结构标注得很清楚——地下室有两个分区,左边标注着“核心区”,圆形,直径大约十五米;右边标注着“生物维持区”,方形,面积小得多。
“我找到了当年建造别墅的工程队成员。”沈若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老头子七十多了,在养老院。我以采访的名义去找他,他画了这张图。地下室的结构和地面上不一样,核心区在正下方,生物维持区在西北角,两个区域之间有通道连接。”
姜念的目光锁定在“生物维持区”那四个字上。笔迹很旧,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楚。
乔星把地图拍下来,导入电脑,叠在热成像图上。两个图层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他放大生物维持区的位置,热成像上那个蜷缩的人形红点就在那里。
“下周三晚,韩深再次到访的时候行动。”姜念转身在白板上写下日期,用红笔圈起来,“乔星负责黑掉监控和传感器信号,厉砚清负责切割防护网,我进入地下室寻找母亲。整个行动时间限定在韩深停留的一小时内。”
“切割防护网需要多久?”沈若蘅问。
厉砚清在通风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三层钢丝网,用电动切割机的话,三分钟。但切割机的噪音在山上能传两百米,守卫如果巡逻到后山,一定能听见。”
“所以要在韩深到达的时候动手。”乔星把干扰方案投在屏幕上,“他的车从山脚到别墅大约需要十分钟,那十分钟守卫的注意力都在前门,后山是空的。”
沈若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卷手绘地图展开铺在白板下面的架子上。她看着地下室的结构图,沉默了几秒。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她说。
姜念转过身看着她。
“我学过基础护理。”沈若蘅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地图边缘捏得很紧,“如果母亲的身体状况不稳定,我可以处理。她已经在机器里困了二十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状态,但一定有生命体征维持设备。那种设备需要专业人员操作。”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厉砚清看着姜念,乔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沈若蘅站在原地,手还捏着地图边缘。
“你必须在外面接应,不能进地下室。”姜念说。
沈若蘅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乔星在模拟信号干扰的时候发现了问题。他把频谱图放大,指着一条灰色的细线。“别墅的安保系统有一个独立备用线路,不联网,无法远程黑入。如果触发物理接触式警报——比如有人碰到防护网、强行撬锁、翻墙——这条备用线路会直接发送警报信号到韩深的手机。没有延迟,没有拦截的可能。”
“所以不能触发任何警报。”姜念把备用线路的位置标注在白板上,“所有动作必须零失误。”
厉砚清走到白板前,在通风口的位置画了一条红线。“防护网必须切,这是唯一的入口。但切的时候不能碰到网框,因为网框里面有震动传感器。”
“用绝缘垫。”乔星说,“把网框和切割部位隔开,震动不会传导。”
“绝缘垫会增大切割难度。”厉砚清看着白板上的结构图,“网孔很小,戴手套伸不进去,不戴手套会被割伤。”
姜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手套,扔在桌上。“钢丝手套。防割的。”
厉砚清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
窗外的天色暗了,办公室的灯没开,白板上的字迹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姜念伸手按了一下开关,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和之前一样一亮一暗的毛病又犯了。
“距离下周三还有六天。”她走到白板旁边,在日期下面写了个“6”,“乔星,干扰设备三天内准备好。厉砚清,切割工具和绳索两天内备齐。沈若蘅,医疗包和急救方案,先写出来给我看。”
三个人都点了头。
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只剩姜念一个人。她把白板上的结构图拍了照,存进手机,然后坐在桌前,铺开沈若蘅带来的那份手绘地图,趴在上面看。铅笔线条模糊的地方,她用手机的手电筒从背面打光,光透过纸面,把那些浅淡的痕迹照得更清楚些。生物维持区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圆圈旁边写着“床”字。床。母亲睡在那张床上,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那台机器的轰鸣声里,睡了二十年。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是未知,但内容让她浑身一僵。
“韩深提前行动了。他下周一就去别墅。你们只有三天时间。”
落款是顾衍之的狱中编号。姜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立刻回拨。电话里传来忙音,然后是自动语音:“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她连拨了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顾衍之在狱中,他的手机会被监控,怎么可能发出短信?就算他能拿到手机,他怎么知道韩深提前行动的事?除非——除非有人在外面帮他。韩深?不,韩深是要防备的人。那是谁?
她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底下没有定位,没有来源,只有那些字。她截了图,发给乔星,附了一句话:“查这个号码的来源。”
乔星秒回:“号码是虚拟号段,匿名的一次性短信。查不到发件人。但消息本身——”他停了一下,“我监听了韩深的通讯频道,他确实取消了周三的行程,改到了周一。这个消息应该是真的。”
姜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大楼的灯光,五十九层,六十层,六十一层,一层一层亮着,一层一层暗着,有人在加班,有人在下班,有人在电梯里等门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铜钥匙,齿纹硌着指腹。三天。不是六天,是三天。所有的计划都要提前,所有的准备都要压缩,所有的失误空间都要归零。
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行动提前到周一。韩深周一晚上到。所有人周一下午四点集合。”
厉砚清第一个回复:“收到。”
乔星第二个:“设备我通宵调试。”
沈若蘅最后一个:“医疗包已经准备好了。”
姜念把手机收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份手绘地图,折好,放进口袋。她穿上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是声控的,脚步声亮了一路,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从近到远,从亮到暗,最后只剩电梯口这盏还亮着。
电梯来了,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走廊尽头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整层楼陷入了黑暗,只有电梯里灯还亮着,白得刺眼。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串坐标又默念了一遍。北纬16度44分,东经112度20分。然后又在后面加上了四个字:北山别墅。
两个点,一个在海上,一个在山里。一台机器,两个地方。母亲被困在其中一个里面,意识被抽走,存进另一个里面。她要做的,是把母亲的意识从金属球里拉回来,把母亲的身体从地下室里抬出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灯还亮着,保安在前台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姜念走出旋转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进口袋,往停车场走去。车不多,她的车停在西区,要走一段路。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黑色的、无声的问号。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响了一下就安静了。她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开走,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钥匙,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钥身上的“Y”字母在灯光下很清晰,刻痕很深,像一把很小很小的刀留下的伤口。
她把钥匙收好,挂挡,松刹车,车子滑出车位,驶向出口。收费杆抬起来,她开出去,汇入主路。夜里的城市车少路宽,车速可以很快,但她开得不快,六十码,在限速的边缘试探。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上楼,开门,没有开灯。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是她早上出门前喷的。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躺下,就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她把那两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并排放在茶几上。婚戒和铜钥匙,一大一小,一圆一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婚戒戴回中指,把铜钥匙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茶几上还放着一张照片,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白衬衫,扎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姜念把照片拿起来,指腹在母亲的笑脸上摸了一下,照片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
“妈,周一见。”她说。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还是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