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姜念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办公室。沈若蘅从公寓赶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厉砚清的衬衫上还有雨渍，他从城西的仓库直接过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乔星的电话接了三次才通，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但听到“韩深提前”四个字，立刻就清醒了。
“顾衍之的短信是真的。”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条匿名短信还停在对话框里。乔星远程确认了短信确实发自看守所内部网络，但发送者的身份被加密了，查不到是谁帮他发的。
厉砚清从平板上调出北山别墅周边的实时监控，道路监控的最后一个画面里，韩深的黑色SUV正从山脚拐进通往别墅的岔路，时间是傍晚六点零三分。“他提前了两天。”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他为什么提前？是不是有人泄密了？”
没有人回答。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乔星敲键盘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看守所转来的信件扫描件，顾衍之的笔迹，字迹比上封信更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姜念点开，放大，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有些笔画把纸都划破了。
“韩深发现了你们的无人机。他提前过去是为了加固安保。你们如果还想进去，必须在他离开后立刻行动，趁他加固的漏洞还在。”
姜念把手机递给厉砚清。厉砚清看完，递给沈若蘅。沈若蘅看完，放在桌上，谁都没有说话。
“不等下周了。”姜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下周三的日期擦掉，写上了今天和明天的日期，“韩深这次加固后，安保只会更难突破。必须在韩深离开后的空窗期行动。”
乔星把历史记录调出来，投影到屏幕上。过去三个月，韩深每次到访别墅的停留时间在两到三天之间，没有例外。“他这次是周六傍晚到的，按规律，最早周日傍晚离开，最迟周一下午。”
“那就周日晚上。”姜念在白板上写下“周日行动”四个字，用红笔圈了两圈，“所有人，一天之内把所有设备准备好。没时间了。”
厉砚清连夜去取新的切割工具。他出门的时候，姜念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门夹断了。她回到办公室，把沈若蘅留下，两个人趴在地图上重新推演行动路线。沈若蘅的手指在生物维持区的位置点了又点，铅笔芯断了两回。
“母亲的身体如果长期卧床，肌肉会萎缩，搬动的时候需要固定脊椎。”沈若蘅在医疗包的清单上加了一行字，“颈托、脊柱板、保温毯。我明天去医院借。”
姜念点了点头，继续研究通风管道的布局图。她把外婆的手绘地图和乔星的热成像叠在一起，在纸上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线条刻进了脑子里——从通风口到地下室，从地下室到生物维持区，七拐八拐，经过三道防火门，总长度大约一百二十米。
周六深夜，乔星的消息来了。一条简短的通知，像军令：“韩深的SUV离开了别墅，正在返回市区。监控拍到车牌了，确认是他。”
姜念当时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枚铜钥匙在转。她看到消息，停下来，钥匙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再动了。她拨了厉砚清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明天晚上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我这边都齐了。”
她挂了电话，又拨给沈若蘅。“明天下午四点集合。你那边呢？”
“医疗包已经装好了。脊柱板我去医院借到了，放在后备箱里。”沈若蘅的声音很稳，但姜念听见她在喝水，咽水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乔星是最后一个通知的。他已经在车上了，后座放着三个黑色的设备箱，信号干扰器、热成像仪、备用电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我直接去北山脚下等你们。明晚六点前到就行，我先找个地方猫着。”
姜念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把钥匙，并排放在茶几上，对着那道光看。铂金戒指反射出柔和的冷光，铜钥匙的齿纹之间还沾着机器里的黑色油污，擦了好几次都没擦干净。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从外缘一直延伸到内圈，差点把刻字磨掉。
周日白天，姜念没有去公司。她在家把行动方案重新写了一遍，用红笔标出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然后在旁边写上应对措施。方案写了六页纸，改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头开始写。写完之后她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电子版，又打印了三份纸质版装在防水袋里。
下午四点，所有人到齐了。厉砚清的车后备箱里装满了设备——切割机、绳索、头灯、防割手套、急救包、脊柱板。乔星在后座调试信号干扰器，手指在操作面板上一通按，指示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沈若蘅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医疗包的提手，指节发白。姜念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厉砚清发动了车子，驶上通往北山的路。
城市的景物往后退，高楼变成多层，多层变成平房，平房变成树。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灰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早出的星星。
姜念把手机打开，看了一眼顾衍之的那封信。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楚。“韩深发现了你们的无人机。”他怎么知道的？他在狱中，不可能看到无人机，不可能知道韩深的计划。除非有人告诉他。
“乔星，顾衍之在看守所里最近见过谁？”
乔星在后座敲了几下键盘。“探视记录显示，昨天他见了一个律师。律师的名字——叫韩思远。”
车里安静了一瞬。
韩思远。姓韩。姜念回头看了一眼乔星，乔星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这个姓不是巧合。
“韩思远是韩松柏的侄子，韩深的堂弟。”乔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宁城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专做刑事案件。顾衍之的案子就是他接的。”
姜念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韩松柏的人在看守所里接近顾衍之，顾衍之给他们传递消息。不是顾衍之要帮她，是韩松柏要通过顾衍之的口，给她传递消息。
为什么？
韩松柏在狱中，但他想让姜念知道韩深提前行动了。他想让姜念在周日夜晚上山，趁韩深离开之后的空窗期。他不想让韩深加固安保，他想要姜念进去。
“这是个陷阱。”她说。
厉砚清放慢了车速，但没有停下来。
“不一定。”乔星从后座探过头来，“韩松柏和韩深虽然是父子，但他们不一定是一条心。韩深是医生，韩松柏是科学家。韩深可能不想让他父亲把母亲当实验品，但韩松柏想继续实验。他们之间有分歧。韩松柏利用你来破坏韩深的安保，他想要你把母亲带走，这样韩深就失去了实验对象，必须听他父亲的。”
姜念靠进座椅，闭上眼睛。两股势力，一对父子，都在用她当棋子。
她睁开眼睛。“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进去。如果韩松柏想让我带走母亲，那正好。如果韩深想抓我，那就让他抓。”
厉砚清把车速提起来，车子在盘山路上拐了一个急弯，轮胎磨着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姜念看了一眼窗外，山下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光海，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一锅煮开的粥。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把钥匙。金属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