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舱的开关在仪表盘右侧，一个红色的凸起按钮，上面标着“OPEN”。姜念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按了两次才按到位。舱内传来一声气体释放的嘶响，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喷出来，舱门缓缓弹开，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密闭空间特有的、像地窖一样的霉味。
母亲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内部往外的一种、像过电一样的、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姜念伸手进去，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冰凉，凉到她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块冰，但脉搏还在，在手腕内侧，很慢，很弱，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谷里敲一面很薄的鼓。
“妈。”她叫了一声。
母亲的眼睛是半睁着的，眼珠混浊，瞳孔散大，没有焦点。但姜念的声音传过去之后，那双眼睛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下，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齿轮咬合，发出吱呀的声响。焦点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姜念脸上。那一瞬间，母亲的眼睛突然亮了，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黑暗里爬出来、终于看见了光的那种亮。
眼泪从母亲的眼角滑下来，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头发里。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姜念把耳朵贴过去，贴在母亲的唇边，闻到一股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酸涩的、药物和唾液混合的气味。
“韩松柏……在我脑子里……装了芯片……机器……在控制我……”
姜念猛地抬起头，拨开母亲后颈的头发。发根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凸起，银白色的，边缘嵌着一圈细如发丝的针脚，深深扎进皮肤里，针脚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炎，渗出一层淡黄色的组织液。芯片的表面很光滑，反射着头灯的光，像一只很小的、嵌在肉里的眼睛。
机器的红光突然加强了。金属球表面的光点从蓝绿交替变成了全红，脉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整个地下室开始震动，天花板上掉下灰白色的粉尘，在红光里像雪。
“防御程序已经激活了！”乔星在耳机里喊，声音被电磁干扰切成一段一段的，“三分钟后机器会自动释放电磁脉冲！所有电子设备都会烧毁——包括母亲身上的生命维持系统！”
姜念的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关掉？”
乔星的键盘声快得像机关枪。“你手里的两把钥匙还在不在？”
姜念看向厉砚清。厉砚清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细绳，绳子上挂着两把钥匙——婚戒和铜钥匙，他一直贴身保管，金属上沾着他的体温，握在手心里是热的。他把钥匙递过去，姜念接过，攥紧，跑到机器底部。插槽和岛上那台一模一样，一圆一方，在底座的最深处，被一团线缆半遮半掩。她蹲下去，把婚戒插入圆形插槽，铜钥匙插入方形插槽，然后双手握住钥匙柄，用力逆时针旋转。
四十五度。她的手在抖，钥匙在插槽里卡了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响。她咬着牙继续拧，指甲盖翻起来一点，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拧过去了。四十五度，不多不少，咔哒一声，像锁舌弹入锁孔。
机器的红光骤然熄灭。啸叫声停了，震动停了，天花板上不再掉灰了。金属球表面的光点重新变成了蓝绿色，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条很安静的河。
“成功了！”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但防御程序只是暂停，不是终止。你们必须在四十分钟内离开，否则它会重新启动。到时候钥匙也拦不住。”
姜念站起来，膝盖发软，扶着机器站了两秒才稳住。她跑回玻璃舱前，母亲已经再次陷入昏迷，眼睛闭上了，呼吸很浅很慢，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她检查了母亲后颈的芯片，手指刚碰到金属表面，母亲的身体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姜念把手缩回去，手指悬在芯片上方，不敢再碰。
“不是简单的手术能取出来的。”厉砚清蹲在旁边，看着芯片周围那圈针脚，“必须找到韩松柏，问出取出芯片的方法。”
“他在监狱里。”姜念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母亲身上，外套很大，把母亲从肩膀裹到膝盖，“我们出去后就去见他。”
她把手伸到母亲的颈后和腿弯，厉砚清抬着母亲的肩膀和腰。两个人合力把人从玻璃舱里抬了出来。母亲比姜念预想的还要轻，轻到让她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床卷起来的被子。
他们刚走出地下室的门，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姜念回头看了一眼——玻璃舱的舱门自动关上了，仪表盘上的灯全灭了，舱内的雾气凝在玻璃壁上，模糊了一片。
乔星在耳机里倒计时：“守卫已经查到后山了，他们发现了铁门被切割的痕迹。你们走防火通道来不及了，从别墅正面的围墙翻出去，车在墙外等。”
厉砚清背着母亲，姜念和沈若蘅一左一右扶着。三个人跑过碎石路，跑过灌木丛，跑进别墅前院的阴影里。围墙三米高，墙头有铁丝网，但乔星提前切断了一段的电源。厉砚清先把母亲托上去，姜念在墙头接住，沈若蘅在下面推。三个人接力，把母亲送过了墙。
墙外，乔星的车已经熄了灯停在路边。后门敞开着，姜念先爬上车，厉砚清把母亲递进来，沈若蘅跟着跳上车，车门还没关严，乔星就踩下了油门。
车子冲下山路，车灯没开，乔星戴着夜视镜，在黑暗中驾驶。引擎的声音在夜里很响，但山风更大，把声音吹散了。姜念从后窗往后看，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山体挡住了。
母亲躺在她腿上，头枕着她的膝盖，裹着的那件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瘦削的肩膀。姜念把外套重新拉上来，遮住那片苍白的皮肤。母亲的心跳还在，她能感觉到，通过膝盖，通过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一跳一跳的，很慢，但很稳。
后颈的芯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颗很小的、嵌在肉里的金属纽扣。姜念伸出手，指尖悬在芯片上方，没有碰。母亲的呼吸变重了一点，像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
“去医院？”厉砚清问。
“不。”姜念说，“去看守所。直接找韩松柏。芯片取不出来，去医院没用。”
乔星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在前方路口打了左转灯。车子拐上了通往看守所的路，路上没车，路灯很暗，车灯照着路面上的白线，一条一条往后跑。
姜念把母亲的头轻轻挪到沈若蘅腿上，自己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把钥匙。婚戒和铜钥匙上沾着机器里的黑色油污，她用袖口擦了擦，擦不干净，铂金的表面多了一道新的划痕，铜钥匙的齿纹之间嵌进了灰白色的墙灰。
她把钥匙重新穿到厉砚清那条细绳上，挂回他脖子上。厉砚清低头看了一眼，把绳子塞进衣领里。
“韩松柏会告诉我们吗？”他问。
姜念把手放回母亲肩上，指尖隔着外套摸到那枚芯片的轮廓。金属的凸起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硬硬的，冷冷的。
“他会。”她说，“因为他不说，我就当着警察的面，用刀把那枚芯片从她脖子上剜出来。然后告诉他——这就是你研究了一辈子的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