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的请求发出去之后,姜念等了整整三分钟。屏幕上一直显示“等待对方接听”,那个灰色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盯着它看了太久,眼睛开始发干。终于,画面亮了。
背景是一间实验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镜头前,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不像那个年纪的人。他看见姜念的脸,愣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孙映雪的女儿?”
姜念点头。
陆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动作很慢。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姜念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母亲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蹭过铁皮,“韩松柏用她做实验的时候,我在场。我反对过,但他把我赶走了。”
姜念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些。“我需要你帮我取出她后颈的芯片。”
陆明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姜念来不及分辨——愧疚、愤怒、恐惧、还有一点点接近于希望的亮光。
“韩松柏植入你母亲后颈的芯片,不是普通的跟踪器。它是一把‘钥匙’——用来启动机器核心的最后一把钥匙。”陆明远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很重要的人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韩松柏要进入机器,需要三把钥匙:你手里的婚戒、铜钥匙、以及你母亲后颈的生物芯片。三把同时插入,机器才会开启上传通道。”
姜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壳。婚戒。铜钥匙。生物芯片。三把钥匙,她手里有两把,第三把长在母亲的脖子上。
“芯片周围有十二根纳米针,扎进了她的脊髓。”陆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如果强行拔出,她会立即瘫痪甚至死亡。需要一台精密的手术机器人,配合实时脑电波监测,逐步拔出每一根针。这种机器全世界只有两台:一台在韩松柏的别墅地下室,另一台在瑞士我的实验室。”
姜念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来中国?”
陆明远沉默了。他看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在看一堵墙。过了好几秒,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姜念脸上。
“我可以帮你做手术。但有一个条件——手术成功后,芯片归我。我要用它来研究如何彻底关闭那台机器。”
姜念没有犹豫。“可以。但你必须在三天内来中国。我母亲撑不了太久。”
陆明远点了点头,从桌面上拿起一张机票,姜念看见航班号和时间——明天最早的一班,苏黎世飞宁城。
他订好了。在她开口之前,他就订好了。
“我等你。”姜念说。
视频通话挂断了。屏幕暗下去,姜念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闭上了眼睛。客厅里很安静,沈若蘅在卧室守着母亲,厉砚清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玻璃上一明一暗地闪。乔星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跳了一下。
“韩深在暗网发布了悬赏。”姜念点开,看到一行字,字体是黑色的,加粗,“两千万寻找带走孙映雪的人。”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她的脸,从某个监控探头截取的,角度不好,但五官很清楚。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这说明韩深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阳台上的厉砚清听见了,把烟掐灭,推开玻璃门走进来。“他不知道是谁干的,乱枪打鸟。”
厉砚清在她对面坐下,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两把钥匙。“但他迟早会锁定我们。暗网上的悬赏不只是钱的问题,它会吸引很多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姜念把手机关掉,站起来,走进卧室。
母亲躺在床上,沈若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在给母亲擦脸。毛巾是温的,蒸汽在母亲的额头上升起一小片白雾,很快就散了。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姜念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指在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是蜷缩,和上次一样,是那种神经反射式的、没有意识的动。
“念念。”母亲的声音突然出现了,不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是一个完整的、有音调的词。
姜念俯下身,耳朵贴在母亲唇边。母亲的嘴唇在动,这次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你父亲……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姜念浑身一震,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她的手从母亲掌心里滑出来,悬在半空中,手指僵住了。她的父亲不是沈怀远?那她是谁的女儿?她在沈家活了四世,她的父亲是沈怀远,是那个在狱中给她写信、告诉她母亲没死、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流泪的男人。他不是她的父亲?
“谁?”姜念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上了,嘴唇不再翕动,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说完了那句话之后就沉入了很深的睡眠。心电监护的嘀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沈若蘅手里的毛巾掉在了水盆里,溅出一小片水花,打湿了床单。她看着姜念,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厉砚清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姜念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皮肤,但姜念觉得那点热量太小了,小到像一滴水滴进了沙漠。
“她可能是说胡话。”厉砚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
姜念摇了摇头。“她不是在说胡话。她说得很清楚。”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沈怀远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没有接。她又拨了一次,这次接了,是一个护士的声音:“沈怀远还在昏迷,今天还没有醒来过。”
姜念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城市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最高的那栋楼被雾切断了上半截,像一个没有头的巨人。
她没有父亲。
不对,她有父亲,但不是沈怀远。那是谁?韩松柏?外公?还是另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人?
“乔星。”她拿起手机,声音稳得出奇,“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孙映雪年轻时的社会关系,重点找一个人——可能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乔星没有问为什么,键盘声已经响起来了。“需要时间。她的个人信息大部分被韩深抹掉了,我要从旧档案里慢慢翻。”
“我给你时间。”姜念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蹲下来,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母亲的手凉凉的,掌心的纹路她早就能背出来了——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分叉,感情线末端有一道小小的中断。她小时候握着这只手学走路,握着这只手过马路,握着这只手度过了人生最初那几年。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只手会消失二十年,不知道这只手的主人会变成实验品,不知道这只手的掌心里藏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秘密。
窗外的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把灰白色的外墙染成了淡金色。姜念站起来,把被子给母亲掖好,转身走出了卧室。
厉砚清在客厅里等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握着,让杯壁的热度暖着掌心。
“不管我父亲是谁,”她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水面在微微晃动,“我还是我。我还是姜念。”
厉砚清把咖啡放下,走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两把钥匙隔着衣料硌着他们的手掌,一大一小,一圆一方,冷冰冰的金属在体温的包裹下慢慢变热。
手机震了。陆明远发来一条消息:“已登机。明天下午到宁城。准备一间无菌室,设备我会随行李带来。另外,你母亲后颈的芯片每隔七十二小时会自动发送位置信号到韩松柏的服务器。上一次发送是昨晚,下一次是后天凌晨。在那之前,必须切断芯片的发射功能。”
姜念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厉砚清。
“七十二小时。”厉砚清看了一眼,“我们有两天的时间。”
姜念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伸手摸到母亲的后颈。芯片还是冷的,金属表面在指尖下光滑得像一面很小的镜子。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触碰,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沈若蘅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姜念看了她一眼,她解释:“头发太长了,缠住了芯片的边缘。我想剪掉一点,不然手术的时候会碍事。”
姜念点头。沈若蘅坐下来,把母亲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用剪刀小心地剪掉那些绞在芯片周围的发丝。剪刀很钝,有些头发剪不断,她放下剪刀,用指甲掐断。断发落在枕头上,灰白色的,像断了线的蜘蛛丝。
姜念看着母亲后颈那片被剪开头发后露出来的皮肤,没有血色,白得透明,血管在皮下蜿蜒,蓝紫色的,像一张很细很细的地图。芯片嵌在这张地图的正中央,像一颗陨石坑,四周的皮肤红肿发炎,针脚扎进去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伸手过去,指尖悬在芯片上方,离金属表面不到一厘米。她停在那里,没有碰,就那么悬着。
沈若蘅剪完了最后一根头发,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剪刀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枚硬币落进了空罐子。
姜念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铜钥匙。齿纹硌着指腹,有一点疼。她把钥匙攥紧了,感觉到金属在掌心里慢慢变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