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亮透,南城港口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雾里。集装箱堆场像一片钢铁的坟场,吊臂的剪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恐龙的骨架。乔星把车停在第七号码头的货运通道入口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港口监控系统的后台界面,所有的摄像头都已经切换成了循环播放模式。
“进去吧。你们有十五分钟。”乔星的眼睛没离开屏幕。
姜念推开车门,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厉砚清跟在她身后,腰间挂着工具包,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万能钥匙和微型切割器。沈若蘅留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华崇安的资产清单,那艘船的名字被她用红笔圈了三圈——零号。
泊位12B在最里面,靠近防波堤。白色的游艇静静地停在水面上,船身大约六十英尺,线条流畅,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桅杆顶端的风标在微风中轻轻转动。船名用黑色的字体漆在船尾,“零号”两个字在晨光里有些模糊,漆面起了皮,边缘翘起来。登船舷梯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搭在码头上,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厉砚清先上船,姜念跟在后面。甲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甲板表面的灰,捻了捻。“一周没有人来过了。”
船舱的门锁是电子式的,已经断电了,万能钥匙捅进去轻轻一拧就开了。舱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客厅、厨房、卧室,装修是深色木料配米白色皮革,低调但昂贵。沙发上落了一层灰,茶几上放着一个空酒杯,杯壁上有一圈干涸的酒渍。姜念扫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个角落掠过——没有机器,没有那台金属球体,没有任何超过正常游艇配置的设备。
“下面。”沈若蘅的声音从驾驶台的方向传来。她蹲在操控台下面,手指按在一块木饰板上,板子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金属的暗门。指纹锁嵌在暗门中央,镜面上蒙了一层灰,但指示灯还是亮的,红色的,一闪一闪。
“乔星。”姜念把手机摄像头对准指纹锁,让乔星远程读取型号。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嘀。“破解了。暗门的密码是六个零。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东西。”
厉砚清输入密码,暗门无声地弹开,露出一段向下的金属楼梯。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是镂空的钢板,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底舱的空气比上面冷很多,带着一种密闭空间特有的、像地窖一样的霉味。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金属基座,直径大约一米五,边缘有十二个螺栓孔,孔里还残留着断裂的螺栓。基座的表面布满了被切割过的电缆痕迹,铜线裸露在外,断口参差不齐,有的被扭在一起,有的被胶布缠住。没有机器。只有基座,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拔了牙的牙床。
姜念蹲下来,手指触上电缆的断口。铜线是亮的,没有氧化发黑,断面反射着头灯的光。“切口是新的,不超过一周。”她抬起头,看着厉砚清。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表情姜念读得懂——他们来晚了。
沈若蘅在底舱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U盘。它卡在电缆线槽的缝隙里,外壳被烧焦了,一角熔化成了黑色,USB接口歪了,但还是能插。她把U盘小心翼翼地拔出来,用纸巾包好,递给姜念。“可能还能读。”
乔星在车上用数据恢复软件读取了U盘里的内容。碎片很多,大部分文件已经损坏了,但有一段视频幸存了下来。画面是监控摄像头拍的,角度从底舱上方向下,能清楚地看到那台金属球体机器被放置在基座上,表面的光点在缓慢流动。然后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韩深。他穿着深色的工作服,戴着橡胶手套,指挥几个工人用液压切割机切断了机器的连接电缆。机器表面的光点在切割的瞬间闪了几下,然后熄灭了。几个人合力把机器抬上一辆手推车,推出了画面。视频右下角的日期戳显示:五天前。
姜念看着屏幕上的韩深,他的侧脸在监控的灯光下很清晰,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全表情,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韩深把机器转移了。”姜念的声音很平,“他母亲死后没有了顾虑,要把机器藏到更安全的地方。”
厉砚清把视频倒回去,截取了卡车离开港口的画面。一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车牌号宁A·6F831。乔星调取港口周边的道路监控,追踪这辆车的去向。键盘声密集了一阵,然后乔星说:“它驶向了宁城方向。我追了它三十公里,最后消失在北山别墅附近的山区路段。那个区域没有公共监控了。”
姜念靠进座椅,闭上眼睛。北山别墅。韩深把机器从华崇安的船上拆下来,运回了北山。不是运走,是藏到了更深处。别墅下面除了那个地下室,还有更底层的空间。
“他根本没转移走。”她睁开眼睛,“他把机器藏在了别墅的更深处。”
厉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别墅已经被警察封了。韩深进不去的。”
“警察封的是地面建筑,地下室可能不在查封范围内。而且他有备份钥匙。”姜念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了,是看守所的转接语音。她说了一句“我要见韩松柏”,然后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等待转接的时候,她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雾还没散,港口的轮廓在雾气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岛上的机器不是唯一的,还有一台在华崇安的船上。”她找到了那艘船,但机器已经不在了。它回到了北山,回到了韩深的怀里。
转接通了。韩松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她上次听到的更苍老,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奇怪的、姜念分辨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压抑着的期待。
“你把映雪带走了。”他说,用的是陈述句。
“她死了。”姜念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韩松柏的呼吸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嘴吹一面很大的鼓。
“他死了,你满意了?”
韩松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要找那台机器,它在别墅底下三百米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废弃的人防工程,我改造了二十年。你进不去的,没有我的虹膜和指纹,那扇门永远不会开。”
姜念握紧手机,手指在发颤,但声音稳住了。“你会给我的。”
“我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我是你女儿。”姜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不给我,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韩松柏笑了,那笑声很短,像干树叶被踩碎。“你比你妈狠。好。后天,你来见我。我陪你进去。”
电话挂了。姜念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手指。厉砚清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你真的要去?”他问。
“去。”姜念抬起头,“但不是我一个人。你跟我一起。”她转头看向沈若蘅和乔星,“你们在外面接应。带上所有能带的设备——切割器、干扰器、医疗包。如果我和厉砚清三个小时没出来,报警。不是报普通的警,是告诉警察,这里有一个地下实验室,里面有足以炸毁半个城市的东西。”
沈若蘅点了点头,乔星已经开始列清单了。
车子驶出港口,雾气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雨刷刮过去,留下一道扇形的清晰区域。姜念从那道清晰区域里看着前方的路,路面上的白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虚线。她把口袋里的两把钥匙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婚戒和铜钥匙,一大一小,一圆一方。韩松柏要三把钥匙才能进入机器,她手里有两把,第三把在她母亲的后颈上,母亲已经不在了。但韩松柏说那扇门需要他的虹膜和指纹。
不对。他说的是“没有我的虹膜和指纹,那扇门永远不会开”。他说的不是机器,是门。门是他修的,机器是后来才搬进去的。钥匙和门是两个东西。
姜念把钥匙收好,拉好拉链,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太阳穴,把港口的气息传进脑子里——海水、柴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把血腥味从脑子里赶出去,在心里把那把铜钥匙的齿纹又摸了一遍。
车子上了高速,雾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山了。北山的方向,灰蒙蒙的一团,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等着她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