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把北山别墅的建筑图纸投在平板电脑上，三张图叠在一起，每一层都用不同颜色标出来。地下一层是蓝色的，面积不大，只有两百多平方，就是之前他们进去过的那个地方。地下没有二层。图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本建筑共三层，地下壹层”。
“但热成像不是这么说的。”乔星切换到另一张图，是无人机昨晚飞过山体时采集的热力扫描。画面上的山体像一张X光片，岩石是冷的，深蓝色；地下水脉是温的，淡绿色；而在别墅正下方五十米的位置，有一团巨大的热量，橙红色的，形状不规则，面积是地下一层的三倍还多。
“那是机器在运转。”厉砚清放大那个区域，热量分布呈圆形，边缘有一圈圈波纹，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涟漪。
姜念盯着那团橙红色，机器在下面。韩深把机器从华崇安的船上拆下来，运回了别墅，但不是放在地下一层，而是放到了更深的地方。地下二层，或者说，一个利用山体结构秘密挖掘的深层空间。建筑图纸上没有，因为那是违规建造的。
“入口应该在地下一层的某个位置。”乔星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地下一层的西北角，“上次你们进去的时候，可能没注意到。”
姜念回想上次从地下室跑出来的路线。他们当时太急了，母亲垂危，韩深在追，他们只想着逃命，根本没有仔细看那个房间的每一面墙。西北角是堆杂物的地方，有旧设备、纸箱、生锈的仪器架。如果那里有一扇门，被杂物挡住了，看不见。
“今天晚上再去。”她把平板还给乔星。
厉砚清看着她。“韩深一定加强了安保，上次的防火通道可能被封了。”
“所以我们从正面进。”
厉砚清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正面？”
姜念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山脚到别墅正门，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但中间没有遮挡，完全暴露在监控和守卫的视线里。“乔星，你能切断整个区域的供电吗？”
乔星想了想。“别墅的供电线路和山下的电网是分开的，有自己的变电站。我可以黑进变电站的控制系统，远程跳闸。停电之后，所有电子锁和摄像头都会失效，备用电源启动需要的时间至少十分钟。你们有十分钟的窗口期。”
“够了。”姜念把地图放大，标注了从正门到地下一层再到地下二层的路线，“沈若蘅在外面开车待命，车不熄火。我和厉砚清进去，找到地下二层的入口，确认机器的位置，然后出来。”
“如果韩深在里面呢？”厉砚清问。
姜念看了他一眼。“那就更好了。正好问问他把机器藏这么深，是想干什么。”
韩深站在别墅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监控屏幕在他身后的墙上排成四行四列，每一格都是别墅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其中一个画面上出现了一辆深色的SUV，停在距离山脚五百米的路边，车灯灭了，但发动机还没熄，排气管的白烟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她们还会来的。”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对手下说，“把地下二层的入口伪装一下，让她们以为走错了。”
手下应了一声出去了。韩深把监控画面切换到地下一层的摄像头，视角正好对着西北角那面墙。墙上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墙面，没有任何门的痕迹。他让工人在那面墙上重新刷了一层水泥，把门的接缝完全盖住。从表面看，那就是一堵完整的墙。
晚上九点整，山区的灯突然全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像被人一把掐住了电源，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消失——别墅的灯、院子的灯、路灯、山下村落的灯，全都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座山吞了进去。
姜念戴上夜视仪，绿莹莹的光把世界变成了一幅单色的画。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厉砚清跟在她身后，也从腰间抽出夜视仪戴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路边的灌木丛中钻出来，向别墅的正门跑去。
正门的电子锁已经失效了，厉砚清用万能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锁舌弹开，门无声地拉开。大厅里很暗，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框。他们穿过大厅，找到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没有灯，手电不能开，全靠夜视仪的光。姜念走在前面，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地下一层和上次离开时差不多，空荡荡的，机器的基座还在，但机器不在了。姜念直接走向西北角的那面墙，上次堆杂物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上面没有任何门的痕迹。
“不对。”姜念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不是实心的声音，是空的，带着回响。她又敲了敲墙壁，也是空的。这面墙是假的，是一层薄薄的水泥壳，后面是空的。
厉砚清从工具包里抽出一个小型电钻，在墙面上打了一个孔。钻头穿透水泥壳的时候，碰到了一层金属，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拔出钻头，用手电筒照进那个小孔，光柱里能看见金属表面的反光——那是一扇钢制门，被人用水泥糊住了。
姜念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到门后面有声音。不是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是更低的、频率更慢的震动，像心跳。她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钥匙，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门后面就是地下二层。”她说。
厉砚清用电钻在墙面打了一圈孔，然后用锤子轻轻敲了几下，水泥壳碎裂脱落，露出一扇深灰色的钢制门。门上有电子锁，已经断电了，但旁边有一个机械钥匙孔，形状和姜念手里的铜钥匙对不上。
“备用电源启动了。”乔星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来，“你们还有四分钟。”
姜念从口袋里拿出铜钥匙，插不进钥匙孔。她又拿出婚戒，也插不进。这把锁不是用这两把钥匙开的。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孔周围的标识——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字，要凑到很近才能看清：“备用紧急开启。仅限主人。”
韩松柏。这扇门只有他能开。
“撤。”厉砚清拉住她的手臂。
姜念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跑上楼梯。出了正门，夜风迎面扑来，别墅里的应急灯已经亮了，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格的光斑。他们跑进灌木丛，钻进车里，沈若蘅一脚油门，车子冲下山路。
后视镜里，别墅二楼的窗户前站着一个人。韩深，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拇指搭在红色的按钮上。他看着那辆SUV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笑了一下，把遥控器放回了口袋。
姜念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喘气。那扇门打不开。韩松柏说没有他的虹膜和指纹，那扇门永远不会开。他说的是那扇门，不是机器。门是锁，机器是锁里面的东西。她需要韩松柏。
“明天去见韩松柏。”她说，“让他跟我进去。”
厉砚清没有说话，握住了她的手。窗外的山路在夜视仪的残留绿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姜念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念那串坐标，然后把坐标从脑子里划掉，换成了那扇钢制门的样子。灰白色的水泥壳，深灰色的钢制门板，锁孔旁边那行小字——“仅限主人。”
主人。韩松柏。她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