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砚清撬开正门的时候,锁芯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像有人在耳边捏碎了一块饼干。姜念推开门,闪身进去,夜视仪的世界是绿色的,大厅里的家具轮廓清晰——沙发、茶几、落地灯,都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应急灯亮了,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漫过来,在绿色的视野里叠加出一种浑浊的灰。
“分头找。”姜念用手势比划了一下,指向左侧的走廊,自己往右。
地面的灰尘上印着他们进来的脚印,但还有另一串脚印,新鲜的,鞋底花纹和她穿的不同,是工装靴的齿纹。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通向右侧走廊的尽头。她跟过去,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应急灯的光不够亮,每个房间看起来都一样。
韩深在二楼按下遥控器的时候,姜念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嘀”。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从墙体内部传来的,像某种机械装置被激活的声音。然后所有门同时发出了锁舌弹入锁孔的声响,咔哒咔哒,一层楼的门,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一楼的四个角落突然喷出了烟雾。不是从天花板,是从踢脚线的位置,灰白色的浓烟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迅速弥漫开来。姜念的夜视仪在烟雾中失去了作用,视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什么都看不清。
“信号被屏蔽了!我看不到你们的位置!快出来!”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彻底安静了。通讯中断。姜念拍了拍耳机,没有反应。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无服务”。
厉砚清在一楼另一侧喊着她的名字,但声音被烟雾吸收了大半,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响。
韩深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笑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姜念,你比你妈聪明,但也比你妈冲动。你以为断电就能进来?我等你很久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被烟雾吸收了一部分,但依然清晰。
姜念摘下夜视仪,从背包里拿出防毒面具戴上。橡胶的边缘压着脸颊,很紧,呼吸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气息在面具里回荡。她从腰间取出小型电锯,拉动启动绳,锯片飞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啸叫。电锯的蓝光在烟雾中劈开一道短暂的光路,照亮了铁栅栏上的钛合金反光。
“你切不开的,那是钛合金。”韩深在楼上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像针一样扎进姜念的耳朵里,“你被困在这里,等供电恢复,我会报警说你入室盗窃。你觉得警察会信谁?”
电锯的锯片碰到钛合金栅栏,火星四溅,在烟雾中像一场微型的烟花。锯片只切进去不到两毫米就卡住了,电机发出过载的闷响。姜念松开开关,锯片停下来,钛合金表面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手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凹槽。韩深说得对,切不开。
厉砚清在一楼另一侧的走廊尽头找到了一个通风口。防护网是用普通钢丝编的,他用肩膀撞了几下,网框变形了,边缘的螺丝从墙体里崩出来,钉头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他把防护网整个扯下来,扔在地上,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很窄,肩膀蹭着两侧的金属壁,灰尘扑面而来,防毒面具的滤芯吸进了不少,呼吸变得重了。他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上。管道向上倾斜了,坡度不大,但每爬一步都会往下滑一点。他用手掌按住管道壁,指腹压在金属接缝上,借力往上撑。
韩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厉砚清停下来,屏住呼吸,听着声音的方向——就在头顶,隔着通风管道的格栅。他仰起头,看见格栅上方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韩深皮鞋的鞋底,黑色的,鞋带系得很紧。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在管道壁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极细的金属声,但他不确定韩深有没有听到。格栅的固定螺丝是十字的,他用指甲拧了拧,第一颗松了,掉在管道底部的灰里,没有声音。第二颗也松了,第三颗拧不动,他用刀尖顶着螺丝帽的边缘撬了一下。
韩深的脚步移开了,往窗边走去。厉砚清把格栅轻轻顶起来,露出地面的一条缝隙。他看到韩深的背影,站在窗前,手里还拿着那个遥控器,拇指搭在红色的按钮上。
姜念在楼下,面对钛合金栅栏,放弃了切割。她把电锯收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喷漆罐大小的金属瓶,瓶身上贴着“腐蚀剂”的标签。这是乔星提前给她的,说可以用来腐蚀金属锁芯,但对钛合金的效果不确定。她拧开瓶盖,对着栅栏的锁扣位置喷了几下。液体无色,但挥发很快,接触到金属后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嘶嘶的声响。她等了十几秒,用刀尖戳了一下锁扣,金属变软了,刀尖陷进去一小截。
她又喷了一次,这次等了一分钟。锁扣周围的金属变成了灰黑色,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强酸烧过的皮肤。她用力一撬,锁扣断了。
栅栏门没有开。锁扣只是其中的一个固定点,还有上下两个插销。她蹲下去,用同样的方法腐蚀掉底部的插销,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晕,防毒面具的滤芯在浓烟中快饱和了,呼吸越来越费力。她扶着墙站稳,继续腐蚀顶部的插销。嘶嘶声在她耳边响着,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厉砚清把格栅完全顶开,无声地翻上了二楼的地板。他蹲在窗边的窗帘后面,看到韩深正对着手机说着什么,表情从笑意变成了不耐烦。他挂了电话,把遥控器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口就在厉砚清藏身位置的左侧。韩深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厉砚清握紧匕首,指节泛白。韩深没有注意到他,径直下了一楼。
“姜念,你在哪?”韩深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带着一种猫玩老鼠的悠闲,“投降吧。你出不去,外面全是树,你跑进山也会被冻死。”
姜念没有回答。她蹲在通风管道前面,那是厉砚清钻进去的那条。她把背包解下来,塞进管道口,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管道壁上的灰尘被厉砚清蹭掉了一层,她的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前一个人的体温还在。
韩深下到了一楼,在浓烟中咳嗽了两声。他走到地下室入口,看了一眼已经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栅栏锁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拿起遥控器,按下了第二个按钮。
姜念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是铁门关上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管道入口的铁门关上了,没有锁,但门把手在外面,里面打不开。
她捶了一下管道壁,金属嗡地响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爬。
韩深站在一楼大厅里,浓烟开始消散了,通风系统把烟雾抽了出去。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又看了一眼地下室入口的腐蚀痕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们在通风管道里。把所有的出口封死,一个都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