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的意识被抽离的那一刻,她没有感觉到疼痛。不是疼,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往外翻涌的、像被人连根拔起的失重感。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按在生物识别板上,但那只手已经不属于她了——它像一尊蜡像,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和她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怎么捅都捅不破的膜。
蓝色的虚空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数据流从她身边飞过,一条一条的,像彗星的尾巴,拖着长长的蓝白色的光。她伸出手想抓住一条,手指穿过了光,什么都没有碰到。
然后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念念……不要进来……出去……”
那声音从虚空中来,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来,在被数据流的呼啸声撕裂的空间里,它像一根针,又细又尖,穿透了一切杂音。姜念张了张嘴,想喊妈妈,但喉咙里没有空气,嘴唇没有触感,声带不能震动。她只能在心里喊,一遍一遍地喊,用全部的力气在心里喊。
妈。妈。妈。
没有回应。只有那句“出去”在虚空中回荡,一次比一次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很深的井里,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数据流的轰鸣吞没了。
厉砚清冲下楼梯的时候,膝盖磕在金属台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他跑到姜念身边,看到她的手贴在生物识别板上,五指张开,掌心牢牢地吸附在玻璃表面。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没有焦点,瞳孔散大,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褪成了一种姜念从未有过的浅灰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念念!”他握住她的手碗,往外拉。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只手,两只手扣住她的前臂,身体往后仰,整个人吊在她手臂上。她的手还是纹丝不动,像是在机器里生了根。他从腰间抽出匕首,用刀尖撬面板的边缘。刀刃插进玻璃和金属的缝隙里,他撬了一下,刀尖崩断了,断口弹出去,在墙上撞出一朵很小的火花。面板纹丝不动。
“乔星!怎么切断?!”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他在喊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通讯被机器产生的电磁场干扰得只剩下一片杂音。
韩深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不大,但穿透了混凝土楼板和金属楼梯的阻碍,清晰地落进了厉砚清的耳朵里。“切断整栋楼的电源!机器有备用电源,但只能维持三十秒!三十秒内把她的手拔出来!”
厉砚清从腰间抽出对讲机,按着通话键,对着话筒喊了一句:“乔星!切断供电!整栋楼的电源!”
他不知道乔星有没有听到,但他没有时间确认了。他蹲下来,双手握住姜念的手腕,脚蹬着机器底座的边缘,身体往后仰,像拔河一样用力。姜念的手臂被他拉直了,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他在心里读秒。一秒,两秒,三秒。
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整栋楼所有的光源在同一瞬间消失——应急灯、屏幕、走廊的壁灯、机器的指示灯,全灭了。黑暗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呼吸都停了。机器表面最后一点蓝光闪了一下,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最后扑腾了一下,然后也灭了。
生物识别板的吸力消失了。厉砚清往后倒去,后背撞在地上,姜念的身体跟着倒下来,压在他身上。她的头枕着他的胸口,头发散在他的脸上,凉的,没有温度。他抱着她翻过身,把她平放在地上,拍了拍她的脸。手电筒的光从楼梯方向照过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沈若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哭腔:“念念!念念!”
姜念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受伤后最后的那几下扇动。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厉砚清把手指放在她鼻孔下面都感觉不到气流。
“快送医院!她的脑电波异常,机器可能损伤了她的意识!”乔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这次清楚了,是因为机器停了。
厉砚清把姜念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他冲上楼梯,每一步都跨三级台阶,腿在抖,但步子没有乱。经过二楼的时候,韩深还被绑在柱子上,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她会在三天内醒来。如果醒不来,她的意识就永远留在机器里了。”
厉砚清没有理他,撞开了别墅的大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沈若蘅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后门敞开着,发动机在轰鸣。他把姜念放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把她抱在怀里。沈若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姜念的脸,嘴唇咬出了血,一脚油门,车子冲下山路。
盘山路很窄,弯很急,轮胎在弯道上尖叫着擦过路肩。姜念的头靠在厉砚清的胸口,随着车子的摇晃轻轻晃动。他拨开她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是凉的,没有发烧。他把手指按在她颈侧,感觉到了脉搏,很慢,但很稳。
“念念,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的声音很低。
姜念没有回答。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车子下了山,上了主路。沈若蘅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的指针越过了限速线。厉砚清没有提醒她减速。他低头看着姜念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她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他伸手把口子上的血痂蹭掉了,露出底下嫩红的皮肉。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这世不会再让别人拿你当棋子。你连自己都不让,你怎么能让一台机器把你拿走了?”
姜念的睫毛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了很久,像在挣扎着要睁开,但眼皮太重了,重到像灌了铅。厉砚清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到像握着一块冰。他用两只手包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画着很小的圈。
医院的大楼在前方出现了,白色的,很高,楼顶的红色十字在晨光里很醒目。沈若蘅按着喇叭冲进急诊通道,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到后座上昏迷的人,用对讲机喊了一句什么。急诊大厅的门被推开了,两个护士推着平车跑出来。厉砚清抱着姜念下车,把她放在平车上,手从她脑后抽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缠住了他的袖口,他轻轻扯了一下才分开。
平车被推进抢救室,门在厉砚清面前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沈若蘅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抢救室的门上有一盏红灯,亮着。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头顶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心电监护的嘀嘀声。厉砚清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把钥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们从机器上拔出来的。婚戒和铜钥匙在他的掌心里并排躺着,金属上还有机器的余温,不凉了。他把钥匙攥紧,感觉到齿纹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点疼。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拉好拉链,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是一个会祈祷的人。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祈祷,是命令。他说,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