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能坐起来的那天，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她靠在床头，留置针还扎在手背上，透明的软管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厉砚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削皮的动作很慢，刀锋贴着果肉旋转，苹果皮垂下来一圈一圈的，没有断。
“你削苹果的技术比第一世好多了。”姜念说。
厉砚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她嘴边。“那时候你嫌我削得太厚，一半果肉都削掉了。”
姜念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伸手从厉砚清手里拿过牙签，自己扎了一块。“这几天你睡了吗？”
厉砚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剩下的苹果块推到她面前。“医生说你的脑电波已经恢复正常，明天可以出院。”
姜念看了他一眼，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像一块洗了很多次但没洗掉的墨渍。他的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洗过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但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气息，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也许是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完全褪尽。
她吃完苹果，把盘子推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陆明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对方一直在等。
“瑞士实验室的事，详细告诉我。”姜念没有寒暄。
陆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延迟和微微的回声。“韩松柏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区有一个隐蔽的地下实验室，在少女峰附近的一个废弃观测站下面。里面有所有机器的原始设计图纸和一台原型机。那台原型机比岛上和别墅里的都古老，是韩松柏第一世造的。关掉它的方法，只有韩松柏自己知道。”
姜念的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圈。“关掉原型机之后，其他机器会怎样？”
陆明远沉默了两秒。“原型机是所有机器的‘母机’。关掉它，其他机器都会停止运转。包括你外公和华崇安的穿越能力，也会消失。”
姜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穿越能力消失，意味着她不会再重生了。第三世是最后一世。没有下一次。
“把坐标和进入方法发给我。”
陆明远说：“进入实验室需要韩松柏的虹膜和指纹。没有他的生物信息，那扇门打不开。而他现在在监狱里。”
姜念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厉砚清把盘子收了，在病房的洗手间里洗了手，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下雨。
乔星的消息在傍晚传来，不是通过电话，是发到姜念邮箱里的。她打开平板，看到一封邮件，只有三行字。
“韩松柏在狱中要求见你。他说只有当面才能告诉你关掉原型机的方法。探视申请已经帮你提交了，三天后。”
姜念把平板递给厉砚清。他看完，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
“我去见他。”姜念说。
“我陪你去。”厉砚清说。
她没有拒绝。
探视时间定在三天后。陆明远随后发来了瑞士实验室的精确坐标和一份手绘的进入路线图。少女峰南坡，海拔两千三百米，废弃观测站下方有一条垂直的竖井，竖井底部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路线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一个骷髅符号，旁边写着“危险”两个字。
沈若蘅在沈氏大楼的办公室里处理积压了一周的文件。她在电话里说公司一切正常，韩深被捕后，华崇安的残余势力也散了，没有人再来找麻烦。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周报。但最后她说了一句：“念念，你要小心。韩松柏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说完就挂了。
探视前一天，姜念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是直接塞进病房门缝里的。护工早上进来量体温的时候发现了它，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姜念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句话。
“韩松柏在骗你。原型机关掉后，你会失去所有前世的记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字迹是打印的，宋体，小四，没有任何手写的痕迹。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任何一个文具店都能买到。她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白。又把信封翻过来，也没有任何标记。
她把信递给厉砚清。厉砚清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不管失去什么记忆，我都会让你重新爱上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愣了一秒。
“你这么自信？”她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的笑。
厉砚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病房里的灯管亮着，不闪了。姜念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枚婚戒——厉砚清从机器上拔下来之后就一直放在她枕头底下。铂金被体温捂热了，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她把戒指对着灯光看内圈的刻字，北纬16度44分，东经112度20分。那个岛上的机器已经关了，北山别墅的机器也关了。但瑞士还有一台，是最初的那一台，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你说韩松柏为什么要见我？”她问。
厉砚清想了想。“因为他手里还有筹码。”
“什么筹码？”
“原型机关掉的方法。”
姜念把戒指攥紧。不对。韩松柏的筹码不是关掉原型机的方法，因为关掉原型机对他没有好处。他不想关掉机器，他想把自己上传进去，变成数字生命。他见她的目的，不是要告诉她怎么关掉机器，而是要阻止她关掉机器。
她把戒指重新放回枕头底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明天见了他，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信。”她闭上了眼睛。
厉砚清关了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着她的手。走廊里的灯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从门口延伸到床脚，像一条银白色的路。
姜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是蜷缩，是那种神经反射式的、睡着之后才会有的动作。厉砚清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封匿名信，又看了一遍。
“你会失去所有前世的记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裤子口袋里。明天去见韩松柏，后天去瑞士。关掉原型机，失去记忆。然后重新开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椅子的扶手硌着他的后脑勺，有点疼，但他没有动。他听着姜念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风穿过很细的缝隙。他听着听着，自己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