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的灯还是那种白得刺眼的灯。姜念坐在玻璃隔间外面,面前的话筒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有点滑。玻璃另一侧的门开了,韩松柏被两个狱警带进来。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时更老,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的,每一道都很深。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话筒,看着姜念。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层透明的防弹玻璃对视了几秒,他笑了,笑容和北山公墓里一模一样,嘴角上扬,但眼睛不动。
“你醒了。我一直在等你。”
姜念没有接这句话。她把话筒贴近嘴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见我,我来了。说吧,怎么关掉原型机?”
韩松柏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凝固在了半路上。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块暗色的老年斑。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关掉原型机之后,把我的意识也上传到机器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念的手指收紧了。话筒外壳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你想永生?”
韩松柏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一种疲惫的、像做了很多次解释但没人能听懂的那种摇头。“我想活下去。我快死了,监狱里的医疗条件救不了我。这是我和你做的最后一笔交易。”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叹气,“你关掉原型机,其他机器都会停止运转。穿越的能力会消失,但你不会死。你还可以活着,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只要求在一切都停止之前,把我的意识存进机器里。”
“不可能。”姜念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该接受法律的惩罚。”
韩松柏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被人一把扯掉的,像撕下一张贴了很久的膏药。他的脸上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冰冷的、计算好的镇定。
“那你就永远关不掉原型机。它会一直在瑞士运转,吸引越来越多的人研究穿越。总有一天,有人会重复我的实验,造成更大的灾难。”
姜念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几厘米,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闷响。她把话筒举到嘴边,没有放下来。
“你以为没有你,就没人知道怎么关掉它吗?陆明远研究了二十年,他和你的水平差不多。”
韩松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干树叶被踩碎。“他差得远。没有我的虹膜和指纹,他连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
姜念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胶带。胶带是普通的那种,宽度两厘米,中间一小块区域有清晰的指纹纹路。指纹的纹路很完整,一圈一圈的,像微型的等高线地图。她把胶带举到玻璃前面,让韩松柏看清上面的纹路。
“你的指纹我已经有了。上次在公墓,你的拐杖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贴了胶带提取了一份。”她把胶带收回去,放进口袋,“至于虹膜——你上次在医院体检时,虹膜扫描仪的数据被乔星拷贝了一份。你以为你的实验室还是你的堡垒吗?”
韩松柏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缩小了一圈,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但姜念看到了,每一个细节都看到了。
她把话筒放回桌上的卡座,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再见,父亲。”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声控的,脚步声亮了一路。厉砚清靠在会见室门口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两个人并肩往出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回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
出了看守所的大门,阳光猛地砸下来,晃得姜念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初冬清冷的空气。
“你真的有他的虹膜数据?”厉砚清问。
“有。乔星上周就准备好了。”姜念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卷透明胶带。胶带边缘翘起来,粘在她手指上,她扯了一下才撕开。
厉砚清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但没有坐进去。“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见他?”
姜念站在台阶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拨了一下,没有拨好,又拨了一下。风太大了,拨好的头发又被吹散了,她索性不管了。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有没有在实验室设置自毁程序。”她走下台阶,走到车门前,“他刚才提到‘吸引更多人研究穿越’时就露馅了。他根本不在乎关不关掉原型机,他只在乎自己能永生。”
厉砚清看着她,没有接话。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在她眼睛里留下一个很小的、明亮的光点。
“明天飞瑞士。”她说。
厉砚清点了点头,坐进驾驶座。姜念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扣安全带的时候卡扣磕了一下,她低头弄了弄才扣上。厉砚清发动了车子,驶出看守所的停车场。后视镜里,那座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围墙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
姜念靠进座椅,从口袋里摸出那卷透明胶带,对着阳光看胶带上的指纹。指纹纹路清晰完整,一圈一圈的,像一棵被锯断的树的年轮。她看了一会儿,把胶带收回口袋,拉好拉链。
“乔星订了三张机票。你、我、沈若蘅。明天上午十点,宁城飞苏黎世。”厉砚清把车开上主路,车速不快,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沈若蘅也去?”姜念转头看他。
“她说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厉砚清顿了顿,“而且她学过护理,万一有什么意外,她比我们有用。”
姜念没有反对。她把车窗关上了,风停了,头发落下来搭在脸上。她用手指梳了几下,用头绳扎起来,扎了一个很低很松的马尾。
“陆明远会在苏黎世机场接我们。”厉砚清说,“然后开车去少女峰。他说路不好走,需要一整天。”
姜念点了点头,把座椅调低了一些,半躺着,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空是灰蓝色的,几朵云从头顶飘过去,很慢,慢到要盯着看好几秒才能看出它们确实在动。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厉砚清转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他没有叫她,把视线转回前方,等绿灯。
红灯倒计时从三十秒开始往下跳。他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默数。三十,二十九,二十八。数到十五的时候,姜念的手伸过来,放在他换挡的手背上。她的手不凉了,温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他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握。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很短的一声。他松开刹车,车子滑过路口,继续往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