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的内线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姜念正在看沈若蘅送来的季度报表。陈秘书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惊讶：“姜总，顾衍之在楼下。他说想见您。”厉砚清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咖啡杯，听到这个名字手指顿了一下，杯壁上的热气歪了一瞬。
“让他上来。”姜念把报表合上，推到一边。
厉砚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手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她不用看都能猜到。“你不应该见他。”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他帮过我。”姜念把桌面上的文件理了理，对齐边角，“至少听听他要说什么。”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陈秘书推开门，侧身让进来一个人。顾衍之比入狱前瘦了很多，深灰色的西装挂在身上，肩膀的位置空了一小截。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姜念在好几世里都见过的、温润如玉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姜念身上，然后移到厉砚清身上，没有意外，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愿意见我。”他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被压住了。
姜念没有让他坐。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她记忆里不一样了。以前是温润的、和煦的、让人放下戒心的温暖，现在那层温暖的壳碎了，露出底下姜念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是疲惫。
“你在狱中给我发消息，揭穿韩深的计划，为什么？”她直接问。
顾衍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做了一个空空的、像是要接住什么的手势。“因为我查到了我爷爷顾深明的真正死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病故。是韩松柏杀的。”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病理报告，“韩松柏为了夺取机器的控制权，毒死了顾深明，然后伪装成心脏病。我入狱后，韩深来见过我，想拉我入伙。说他父亲一直在关注我，说我身上有我爷爷的基因，是研究机器的最好接班人。”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我假装答应，套出了韩深和韩松柏的计划，然后找机会通知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银白色的，外壳有几道划痕。“里面是顾深明生前录的一段视频。他亲口说韩松柏在逼他交出机器的核心技术。这是你起诉韩松柏的新证据。”
姜念没有接。厉砚清从她身后走过来，从顾衍之手里拿过U盘，去隔壁办公室找乔星远程查验。顾衍之的手还伸着，空了几秒，慢慢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你不信我。”他说。
“我应该信你吗？”姜念反问。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牵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也跟着动。“你比以前聪明了。”他说，“不，你以前也很聪明，但你以前信我。现在你终于不信了。”
厉砚清从隔壁回来，在姜念耳边低声说：“视频是真的。乔星验证了时间戳和录制设备的序列号，确实是顾深明生前录的，没有剪辑痕迹。”
姜念的目光从厉砚清脸上移到顾衍之脸上。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顾衍之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监狱里统一配发的那种，带着一股刺鼻的皂角味。
“你帮了我，我不会忘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们之间的事还没清算。你推我下天台的事，我会追究到底。”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皮鞋是旧的，鞋头有磨损，皮面起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帮你把韩松柏的势力彻底铲除。”
姜念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报表，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但没有在读数。她在想，在想顾衍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
“你走吧。”她说，没有抬头。
顾衍之站了几秒，转身走向门口。门把手拧开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松柏在国内还有一个据点，不在北山，不在南城。那个据点是用来存储机器核心部件的，知道的人不多。我会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亮了，脚步声从近到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姜念把报表合上，抬起头，看着厉砚清。
“你信他？”厉砚清问。
“不全信。”姜念从桌上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但他说的是事实——U盘里的视频是真的，乔星验证过了。”她把U盘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推到了桌子的角落，“而且他说韩松柏还有一个在国内的据点没有交代。这个据点，可能知道的人不多。”
厉砚清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绕着转。
姜念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着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远处的沈氏大楼影子投在地面上，和旁边那栋楼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拥抱。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她忘了这枚戒指是怎么来的，但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戒指常年压出来的。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厉砚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据点里可能有韩松柏最后的核心技术资料。拿到那些资料，我们可以彻底关掉所有子机，不需要等一周。”
姜念把椅子转回来，看着厉砚清。他坐在阳光里，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眼睛很亮，亮到她能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等地址发过来，让乔星先查。”她说，“查清楚了再决定去不去。”
厉砚清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等着顾衍之的消息。
窗外的阳光在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她的膝盖上滑到了小腿上，从小腿上滑到了脚背上。她低头看着那片光，光很暖，透过皮鞋的皮面，把脚趾照得微微发热。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地址。宁城东郊，一个废弃的印刷厂。姜念把地址转发给乔星，附了一句话：“查这个地方，深挖。”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雾霾把远处的山遮得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线。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沿着鼻梁往下走。
那片光从她脚背上滑走了，落在地板上，和地板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