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打来。姜念接起来的时候，他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声音带着微微的回声。“韩松柏在宁城郊区还有一个秘密据点，不在他名下的房产里，而是借用了他一个老部下的名字登记。那里藏着一批研究资料和一部分机器零件。”
姜念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厉砚清从白板前走过来，停下脚步，侧耳听。乔星的通讯已经接入了，键盘声在背景里噼里啪啦地响。
“地址发给我。”姜念说。
电话挂断，消息进来，一串坐标。乔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卫星图在屏幕上铺开。宁城东郊，一片灰白色的厂房，方方正正的，像几块摞在一起的积木。厂区周围是大片的空地，北面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南面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
“产权登记在一个叫刘建国的人名下。”乔星把资料调出来，放大了产权证上的照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眼镜，面容模糊，“刘建国是韩松柏的大学同学，曾在韩松柏的实验室工作十年，负责设备维护。五年前退休，之后就没有任何公开活动记录。”
“人还活着吗？”姜念问。
乔星沉默了两秒。“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医保使用记录，没有银行流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顿了顿，“和孙志远当年的情况很像。”
姜念把卫星图放大，看着那片厂区的轮廓。化工厂，废弃的，外墙斑驳，屋顶的铁皮生锈了，有几处塌陷。但乔星的热成像图显示了不一样的东西——厂房正下方有一团微弱的橙红色热源，形状不规则，面积大约一百多平米。
“和北山别墅的模式很像。”乔星说，“地下有空间。”
“韩松柏喜欢把东西藏在地下。”姜念把地图移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宁城的交通图铺在桌上，“北山别墅是第一个据点，华崇安的船是第二个，这个化工厂是第三个。他所有的秘密都在地下。”
厉砚清用红笔在化工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顾衍之给的线索，也可能是陷阱。”
姜念的手指在圈旁边点了一下。“所以这次不进去，只外围观察。乔星，用无人机扫描地下结构，把热成像和三维建模做出来。不需要人进去。”
乔星应了一声，键盘声又密了起来。
手机又震了。顾衍之的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长。“我知道你们要去化工厂。让我一起去。我比你们熟悉韩松柏的安保布局。他的每一个据点，安保系统都是同一个人设计的，我知道漏洞在哪。”
姜念把消息给厉砚清看。厉砚清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表态。
“你怎么想？”姜念问。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厉砚清的声音很平，“但你还是不能全信他。”
姜念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外围待命。不许进厂区。”顾衍之秒回了一个字：“好。”
当晚九点半，姜念的车停在化工厂南面五百米处的一条岔路上。车灯全灭了，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厉砚清坐在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熄火，保持随时能走的准备。乔星在后座调试无人机，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化工厂的实时卫星图。
另一辆车在十点整到了。黑色的SUV，没有开大灯，从岔路的另一头驶过来，稳稳地停在姜念车后面。顾衍之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他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厉砚清推门下车，站在两车之间，手臂交叉在胸前。顾衍之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路灯的光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只够照亮他们的下巴，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柴油和枯草混合的气味，风不大，但很冷。
“外围。”厉砚清说了一个词。
“外围。”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走到自己车边，靠在引擎盖上，没有再往前。
乔星的无人机升空了。黑色的四轴飞行器无声地爬升，在夜空中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平板上的画面从化工厂的全貌逐渐拉近，厂区的轮廓在夜视模式下是灰绿色的，厂房、仓库、烟囱，一层一层地清晰起来。
厂区中央有一栋三层楼房，比其他建筑都高，楼顶有一个圆形的蓄水罐，已经锈蚀了，罐壁上破了几个洞。楼房的窗户全部用红砖封死了，从外面看像一座碉堡。周围是空旷的平地，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任何遮挡。如果有人走近，在两百米外就会被发现。
“这种布局，不是为了好看。”顾衍之的声音从姜念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是为了视野。站在三楼任何一个窗口，都能看清整个厂区。巡逻的人不需要走太远，站在楼顶就能看到所有方向。”
乔星的无人机绕着楼房飞了一圈，热成像模式开启。画面切换到橙红色的热力图，楼房的结构清晰地显示出来——地下一层有热量，温度比地面高了五度。不是机器的热量，是人的体温。至少两个人，在下面走动。
“有人在下面看守。”乔星压低了声音，“头部的热源，一个在东南角，一个在西侧。他们可能在巡逻。地面上的建筑没有热源，说明守卫都在地下。”
姜念从车窗里看着平板上的热成像图，那两个人形的红点在屏幕上一前一后地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巡查。
“不能从地面进。”她说，“视野太开阔，任何一个方向靠近都会被看到。”
乔星把无人机升高，切换到广角模式。厂区北面的干涸河床出现在画面边缘，河床两侧是高高的土坡，土坡上长满了枯草。从河床到厂区围墙之间有一条缝隙，很窄，但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这条沟是唯一的盲区。”乔星在画面上画了一条线，“但现在不能确认围墙那边有没有传感器。韩松柏的习惯是在所有外围入口装震动感应器。”
顾衍之从引擎盖上直起身，走到姜念车窗边。厉砚清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和姜念之间。
“化工厂的安保系统是三年前装的。”顾衍之说，声音没有挑衅，只是陈述事实，“韩深告诉过我，用的是老型号的震动传感器，频率和北山别墅那批一样。乔星能干扰。”他看着厉砚清，“我不会进去。我告诉你们怎么关掉传感器。”
姜念从厉砚清身后探出头。“说。”
顾衍之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围墙外围两米处，每隔三米埋一个传感器，覆盖整个厂区。但北面的河床段，因为地形原因，传感器的间距是五米。间距大了，干扰的成功率更高。乔星的设备可以在五十米外覆盖五米的半径。只要他卡准传感器的中间点发射干扰信号，你们就能从缝隙进去，不会触发警报。”
厉砚清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示意图，没有说话。
乔星从后座探出头来。“如果他说的频率和北山别墅一样，我可以做。但我需要先确认传感器的型号。无人机飞低一点，我能拍到传感器接线盒的外壳，上面有型号标识。”
无人机下降，悬停在离地面两米的高度。乔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画面。厂区围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盒子，盒子表面印着一串字母和数字。他截图，放大，和数据库里的照片比对。
“型号匹配。干扰方案通用。”乔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姜念能听出来的兴奋，“我可以在五分钟内架设好干扰器，给你们打开一条三米宽的通道。”
姜念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裹紧了羽绒服。站在车外，能看见远处化工厂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个蹲伏的巨兽。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她看了一眼顾衍之。他蹲在地上，旁边是那张画着示意图的草图，用石子压住四个角，防止被风吹走。
“今晚先不进去。”姜念说，“乔星，把无人机拍到的所有数据带回去，做三维建模。明天白天，我要知道地下空间的精确结构。”乔星点头，开始回收无人机。
顾衍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需要我的时候打电话。”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没有开，引擎低吼了一声，沿着来路慢慢驶离。尾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消失了。
厉砚清走到姜念身边，并肩站着，看着顾衍之消失的方向。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提供线索。”厉砚清说，“他是来证明自己有用了。”
姜念没有回答。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扣好安全带。厉砚清上车，发动，掉头。车灯切开黑暗，照在碎石路上，石子被轮胎碾飞，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后视镜里，化工厂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