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在五百米的高空盘旋，螺旋桨的声音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乔星把画面放大，三层楼房的窗户在夜视模式下是灰绿色的，一楼最左边那扇窗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不是灯光，是有人在里面抽烟，烟头的光在镜头里一跳一跳的。人影从窗边走过去，一个，两个，然后第三个在窗前站住了，手里夹着烟，朝窗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至少四个人。”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有两个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形状和北山别墅守卫的配枪一致。”姜念趴在化工厂外五百米处的草丛里，夜视望远镜贴着右眼，视野里那栋楼房像一艘搁浅的灰色战舰。冷风从地面贴过来，带着枯草腐烂的气味，她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环上转了半圈，画面更清晰了一些——窗户内侧的桌上有吃了一半的盒饭、几罐啤酒，还有一台开着的电视机，蓝色的光在不大的房间里晃来晃去。
韩松柏入狱了，他的人还在。他们还在守着什么东西。
顾衍之从右侧爬过来，动作很轻，肘部和膝盖交替着地，像一只匍匐前进的蜥蜴。他在姜念身边停下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纸面上是手绘的建筑结构图，线条有些歪斜，但标注得很详细——一楼是仓库和值班室，二楼是设备间，三楼空置。地下有一个实验室，面积不大，只有四十多平米，但画得很仔细，门的位置、墙的厚度、通风管道的走向，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韩深给我的。”顾衍之把图纸铺在草丛上，用石子压住四个角，“这栋楼的地下有一个实验室，入口在一楼仓库的货架后面。货架是活动的，推开就能看到一扇铁门。门锁是机械式的，没有联网，用万能钥匙就能开。”
厉砚清从姜念左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图纸，目光移到顾衍之脸上。夜视仪的反光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冷。“韩深为什么给你这张图？”
顾衍之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想让我帮他偷一批零件出来。他说韩松柏入狱后，实验室里的东西没人管，与其烂在那里，不如拿出来做更有用的事。我当时假装答应，但拖到现在。”
“你一直在利用韩深？”
顾衍之把图纸上的石子拿开，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我在利用所有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包括你，包括姜念。但我现在的目标是韩松柏。他杀了我的爷爷，我要他付出代价。”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被风吹得发白的嘴唇。
“先侦查，别内讧。”姜念的声音从两个人中间插进来，不高不重，但像一堵墙，把两个人的目光隔开了。她把望远镜从右眼换到左眼，继续盯着那扇窗户。窗边的人影又出现了，这次是两个，一前一后走过窗前，步伐很慢，像是在巡逻。
乔星的无人机在夜空中转了第四圈，俯角调到最大，把整栋楼的屋顶和周边空地的画面都收进了镜头。他的声音在沉默了十几分钟后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熬夜熬到凌晨才会有的沙哑。“他们每隔四十分钟换班一次。换班的时候四个人会集中到一楼中间的房间里，大概三十秒左右，值班室会空出来。但三十秒太短了，不够进去。”
姜念把望远镜放下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需要等他们离开。”
“根据过去两周的无人机记录，”乔星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历史数据，“他们每周五晚上会集体离开一小时，去外面采购物资。明天就是周五。”姜念的手指在望远镜的橡胶外壳上敲了两下。周五。明天。还有一天。
“明天晚上行动。”她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厉砚清没有说话，从腰包里抽出一张夜视地图，用手电筒的红光模式照着，在化工厂周围标注了三条撤离路线。顾衍之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土坡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姜念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撤退的时候，姜念从草丛里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水和碎草。她拍了拍，没拍干净。顾衍之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她重，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清脆的断裂声在夜里像一声短促的尖叫。三个人同时停下来，屏住呼吸，等了几秒。化工厂那边没有动静。
走到停车的地方，顾衍之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怕被风听见。
“姜念，你恨我吗？”
姜念拉开车门，把夜视望远镜放进副驾驶的储物箱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车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旷野里显得很响。引擎发动，车灯切开黑暗。厉砚清从后视镜里看到顾衍之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车灯的光晕边缘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插在路边的电线杆。他踩下油门，车速提起来，那个身影在镜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拐角处的树挡住了。
姜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骨，没有声音。厉砚清把暖气开大了一档，风口对着她的方向。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被草叶划出的红痕。
他看了她一眼，把视线移回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她脸上交替闪现，明灭之间，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唇抿成一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