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图纸，纸张发黄发脆，折痕处的纤维快要断裂。姜念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一个剖面图——海岛的地质结构从上到下分为三层，最上面是地表建筑，中间是之前他们进入过的机器大厅，最下面六十米处还有一个空间，标注着“母机核心”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骷髅头。
乔星把最新的卫星图投在屏幕上，海岛在画面中央像一个灰绿色的斑点。他用红外波段扫描了岛上的热源分布，地表有几处分散的热点，是建筑和路灯。但在地表以下六十米的位置，有一团持续的高温热源，温度比周围岩石高了八度。
“它在运转。”乔星把热源区域的温度曲线调出来，波形不是平直的，是有规律的起伏，像一个心脏在跳动。频率和之前他们在岛上记录的那台机器一致。
姜念把图纸折好，夹回笔记本里。厉砚清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在海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了一个“母”字。顾衍之靠在门口的墙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目光一直落在那张卫星图上。
“让我跟你们一起去。”他说的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我爷爷的死和韩松柏有关，我要亲手终结这件事。”
姜念看向厉砚清。厉砚清把手里的记号笔放在白板槽里，转过身，看着顾衍之。“他去了只会碍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我会开船。”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驾照，翻开，放在桌上，“你们总需要一个人在船上接应。岛上的安保系统重启了，我比你们熟悉韩松柏的手下怎么布防。”
姜念拿起那本驾照看了一眼，放回去。她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温润的、和煦的、让人放下戒心的。现在那层壳碎了，露出底下粗糙的、有划痕的、但真实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乞求，是一种把自己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的卑微。
“好。你负责船只和通讯。不下岛。”
顾衍之没有点头，只是把手从桌上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厉砚清没有再反对，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装备清单。他清点物品的时候动作很重，把充电器摔进背包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天傍晚，三人驱车到达南城港口。乔星已经准备好一艘快艇，白色的，船身修长，甲板上堆着几个防水箱。沈若蘅站在码头边上，脚下是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急救包、抗生素、止血带、保温毯。她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递给姜念。背包很重，姜念接过去的时候肩膀沉了一下。
“活着回来。”沈若蘅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嘴唇在微微发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一缕头发黏在了嘴唇上，她在风中拨了好几次才拨开。
姜念把背包背在肩上，拍了拍沈若蘅的手臂。手掌碰到大衣袖子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快艇驶离港口，船头劈开灰绿色的海面，浪花飞溅起来，落在甲板上，在夕阳的余晖里闪了一下就蒸发了。姜念站在船尾，看着港口越来越远，岸上的建筑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条细线，最后被海平线吞掉了。沈若蘅还站在码头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融进了暮色里。
夜幕降临，海面漆黑一片。快艇没有开灯，乔星在通讯中说：“岛上的安保系统已经重启了。韩深被捕后，韩松柏的另一个手下接管了安保。这个人叫陈虎，是韩松柏的第一批学生，比韩深更狠。你们只有一次机会。”乔星的最后一句话在姜念耳朵里转了好几圈。一次机会。不是第二次，是最后一次。
她靠进座椅，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海风冷得像刀片，割在脸上生疼。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铂金被体温捂得温热，握在手心里像一小块刚出炉的铁。她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在了无名指上。不是中指。
厉砚清从驾驶舱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纸杯很烫，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喝，只是让热气熏着脸。他看了她手指上的戒指，没有问她为什么换手指。他的目光在戒指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很小，像一粒芝麻浮在墨水里。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那就是海岛。你们还有四十分钟靠岸。”姜念把咖啡放在甲板上，站起来，走到船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把头发塞进外套领子里，眯着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顾衍之在驾驶舱里掌舵。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蓝光照亮，额头上有一道姜念以前没注意到的疤，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尾，很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片没有风的海面。
姜念走回厉砚清身边，坐下来，把肩膀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能感觉到骨头的硬度。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远处那个黑点越来越大，从芝麻变成了黄豆，从黄豆变成了拳头，从拳头变成了一座山的轮廓。
海岛上没有灯光，整座岛黑黢黢的，像一个蹲伏在海面上的巨兽，等着他们靠近。姜念把婚戒转了半圈，让刻字面贴着掌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勒痕和戒指边缘的划痕在仪表盘的光里清晰可见。
快艇减速了。乔星的声音再次响起：“距离海岸还有五百米。岛的西侧有一个隐蔽的礁石群，大型船进不去，但快艇能过。把引擎关了，手动划过去。”
顾衍之关掉引擎，从甲板下抽出两把船桨。他把其中一把递给厉砚清，自己握着一把。桨叶入水，无声地划开海面，船缓缓地向岛的阴影处滑去。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只剩几颗星星，在头顶很远的的地方亮着，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