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海面黑得像一面磨砂的镜子。快艇熄了引擎,借着惯性滑进岛西侧的礁石群,船底擦过暗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岛上的雷达覆盖东、南、北三个方向,西侧是礁石区,雷达有盲区。你们可以从西侧下水。”
姜念站在船边,潜水服的橡胶领口勒着脖子,氧气瓶的重量压得肩膀往下沉。厉砚清蹲在她旁边,检查水下照明灯的电池,拧开尾盖看了一眼铜触点,又拧紧了。顾衍之在驾驶舱里,手持平板,屏幕上是乔星发来的岛上雷达扫描图,三个扇形的绿色区域覆盖了东、南、北,西侧是一片黑暗。
“水下通道的入口在岛西侧水下十五米处的一个岩洞里。”姜念把潜水镜戴好,咬住呼吸器,试了两下,气流顺畅。她看了一眼厉砚清,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同时后仰,翻入海中。
入水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风声、浪声、引擎声都被海水隔绝了,只剩呼吸器的嘶嘶声和耳膜被水压挤迫的闷响。水下能见度很低,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光柱之外是无边的墨色。厉砚清在前面开路,脚蹼摆动得很慢,像一只在黑暗中滑行的蝠鲼。
姜念跟在他身后,手指触着岩壁上的海藻滑行。岩壁越来越陡,从平缓的斜坡变成了垂直的峭壁,手电的光照过去,能看到岩壁上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直径大约两米,边缘长满了海葵和藤壶。洞口上方有水流涌动,不是海浪拍打的那种涌动,是从洞里往外推的、持续的、像呼吸一样的水流——说明内部有空气。
厉砚清先游了进去,姜念跟在后面。岩洞内部比入口宽敞,洞壁上的石头很光滑,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很多年。向上浮了大约十米,头顶出现了光亮,不是灯光,是月光,从水面透下来,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们浮出水面,摘下呼吸器,大口喘气。
这是一个地下溶洞,比预想的更大,洞顶离水面大约五六米,上面有裂隙,月光从裂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洞壁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人工的凿痕和天然的溶蚀纹路交错在一起,说明这里被扩建过。不远处有一扇金属门,深灰色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和之前见过的所有门禁系统一样,面板上有一个虹膜识别探头。
姜念游到岸边,爬上去,潜水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厉砚清跟上来,从腰包里掏出平板,上面是乔星远程传输的韩松柏虹膜数据。她把平板举到识别探头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虹膜匹配中……匹配成功……权限不足。此门需要二级授权。”姜念的心里沉了一下,二级授权。需要比韩松柏更高一级的权限,或者特定的另一组生物信息。
“二级授权需要韩深的虹膜。”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姜念从未听过的紧张。
“韩深在监狱。”厉砚清的声音很硬。
顾衍之的声音突然切进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他不在监狱。他今天下午被保外就医了。现在他在哪里,没有人知道。”通讯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海风刮过麦克风的呼呼声。
金属门内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噔噔噔,一前一后,越来越近。姜念抓住厉砚清的手臂,两个人闪到溶洞侧面的一块巨石后面。石头上长满了苔藓,手掌按上去又湿又滑。
门开了。铰链转动的声音在溶洞里来回弹射,蓝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洞壁上的钟乳石照成了淡蓝色。两个人走了出来,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剪得很短,金丝眼镜在蓝光里反着光。韩深。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步态没有变,还是那种重心偏右、左脚微微外撇的走姿。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肩膀很宽,风衣的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他戴着一副墨镜,在这种没有阳光的地下溶洞里戴墨镜,要么是眼睛有毛病,要么是不想被人认出。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间距一致,误差不超过两厘米,和北山公墓楼顶那个人影的步态一模一样。
韩深停下来,转过身,微微弯腰,恭恭敬敬地对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溶洞安静,每一个字都传到了姜念耳朵里。
“老板,姜念已经上岛了。”
风衣男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墨镜后面的脸朝着溶洞的方向扫了一圈,像在巡视,又像在嗅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门内,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噔噔噔,声音越来越远。韩深跟在后面,门关上了,蓝光被切断,溶洞重新陷入月光和手电的光混合而成的昏暗。
姜念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老板。韩深叫他老板。韩深是韩松柏的儿子,他是韩松柏手下第二号人物,能让他叫老板的人,只有一个——韩松柏。但韩松柏在监狱里。保外就医?韩深保外就医出来,韩松柏也可能保外就医出来。或者,那个人不是韩松柏,是另一个比韩松柏更高级的存在。
“那个人是谁?”厉砚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姜念没有回答,她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走到金属门前。门已经关死了,虹膜识别探头的灯是红色的,处于锁定状态。她伸手摸了摸门缝,冰凉,没有震动。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了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很低,很低,像一头巨兽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打鼾。
“顾衍之,你能黑进这个门禁系统吗?”她对着通讯说。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我需要时间。韩深的虹膜数据,乔星有吗?”
乔星的键盘声响了两下。“上次韩深体检的时候,医院系统里有他的虹膜记录。我可以调出来,但需要五分钟。”
“尽快。”姜念把平板从厉砚清手里拿过来,靠在门边的岩壁上,等着数据传输。
溶洞里很安静。月光从头顶的裂隙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地银子。几只蝙蝠倒挂在洞顶,偶尔动一下翅膀,发出细碎的扑棱声。厉砚清从背包里拿出一条保温毯,披在姜念肩上。毯子很薄,但反射体温的效果很好,裹上之后那股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意慢慢退了。
平板震了一下,数据传输完成。乔星的语音随后传来:“韩深的虹膜数据已上传到你的设备。按刚才的方法用。”
姜念把平板举到识别探头前,屏幕上的字跳了两次:“虹膜匹配中……匹配成功……二级授权通过。门禁解除。”锁舌弹开的声音很大,在溶洞里像一声闷雷。她伸手推门,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蓝光从门后涌出来,把三个人——不,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厉砚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蓝光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水边。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锁舌归位的声音被机器的嗡嗡声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