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被机器的嗡嗡声盖住了，但姜念还是听到了——那声锁舌归位的闷响，像一口棺材被人从外面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她贴着走廊的墙壁往前移动，头灯的亮度调到最低，只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面。走廊两侧是混凝土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防火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拉手和编号牌。
韩深和黑衣人走在前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弹射。黑衣人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间距一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韩深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步态还是重心偏右，左脚微微外撇，像一条被人牵着的狗。
“姜念带了几个人？”黑衣人的声音很低，但走廊安静，每个字都传到了姜念耳朵里。
“两个。一个厉砚清，一个顾衍之在船上接应。”韩深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指甲划过黑板，没有笑意，只有冷。“顾衍之？他不是和你一伙的吗？”
“他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他。现在他倒向姜念那边了。”韩深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黑衣人在走廊尽头停下来，那里有一扇和之前一样的金属门。他转过身，面朝韩深。姜念躲在拐角处，从墙边探出半只眼睛。黑衣人抬手摘下了墨镜。走廊里的应急灯是蓝色的，光不够亮，但姜念看清了他的侧脸——四十多岁，线条硬朗，左脸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下垂，和顾衍之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母机的上传程序还需要三十分钟准备。你进去盯着，我去会会姜念。”黑衣人把墨镜重新戴上，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韩深推开金属门，进去了。门关上的瞬间，姜念看到了门后那道蓝色的光，比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
姜念缩回拐角后面，背贴着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三十分钟，只剩下三十分钟。她转动手腕，用通讯器给厉砚清发了一段极短的语音——两下敲击，意思是“跟上来”。但通讯器里传来的是厉砚清的声音，他已经在她身后了，距离不到两米。他潜行过来的过程她完全没有察觉，像一条无声的蛇。
“你跟踪黑衣人，我进去。”姜念用手势比划，指了指黑衣人的方向，又指了指金属门。
厉砚清摇头。他用手指点了点姜念的胸口，又指了指门，意思是“你进去，我跟踪”。他的表情很坚定，姜念认识他这么多年——不，是这么多世——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她犹豫了一秒，点头，放手。厉砚清无声地朝金属门移动，姜念转向黑衣人离开的方向。
黑衣人穿过走廊，走进了一条向上的台阶，台阶很长，从地下通到地面。姜念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接近出口了，她只能远远地吊着，不敢靠太近。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整条竖井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出口在海岛的东侧，是一片裸露的岩石平台，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海面照得银白一片。黑衣人站在平台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海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姜念从岩石后面的缝隙里还是听到了。
“老板，姜念的人在岛上，盯紧了。”
姜念的瞳孔缩了一下。老板。他不是老板。这个左脸颊有疤、气场强大到让人窒息的男人，不是“老板”。他叫“另一个人”老板。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扭曲得像金属摩擦，但口音和语调让姜念的血液一瞬间降到了冰点——顾正衡。顾衍之的父亲，那个在董事会上被她用审计报告怼得哑口无言、在看守所里被关了好几个月的顾正衡。但他应该在狱中。他的案子还没判，不可能保外就医，更不可能出现在南海的一座孤岛上。
“把她引到东侧悬崖，那里有直升机。”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完了这句话，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通讯断了。
黑衣人把对讲机收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像是在等什么。姜念从岩石后面探出头，看到东侧悬崖的方向确实有灯光在移动，不是直升机的旋翼灯，是手电筒，多个人，在海岛的边缘巡逻。
她缩回头，背靠着岩石，用通讯器低声说话，声音压到最低。
“黑衣人不是老板，他叫另一个人‘老板’。那个人在岛上，位置不明。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我听着像顾正衡。”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然后厉砚清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已经进入核心区。真母机在这里，韩深正在操作控制台。母机比之前见过的都大，直径超过三米，表面的光点在快速旋转。我需要你过来，一个人搞不定。”
直径三米。姜念在心里比划了一下那个尺寸，比瑞士的复制品大一倍还多，比岛上之前那台子机大三圈。那就是真正的母机，从第一世流传下来的、韩松柏藏了几十年的、真正的源头。
她从岩石后面起身，弯腰跑回溶洞入口，重新戴上呼吸器，跳入水中。这一次她没有厉砚清在前面开路，手电筒的光柱在墨色的海水里晃动，光影明灭之间，她看到了那个岩洞的入口——黑黝黝的，像个张开的喉咙。她游进去的时候，心里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两百。岩洞上方的水面越来越近，她的头探出来，大口的空气涌进肺里，冷得她咳了两声。
溶洞里没有人。月光还在，水面的光斑还在，倒挂在洞顶的蝙蝠还在。她爬上岸，脱下脚蹼，赤脚跑向那扇金属门。锁是开着的，上次用韩深的虹膜通过后一直没有重新锁定。她推门进去，走廊里的蓝色应急灯还亮着。她沿着走廊跑到尽头，推开金属门——门很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一道缝，她侧身挤进去。
核心区比之前所有的机器大厅都大，像一个地下的体育馆。穹顶很高，高到头灯的光柱照不到顶。真母机悬浮在大厅中央，直径三米，表面流动的光点不是蓝色和绿色，而是金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像燃烧的太阳。机器的嗡嗡声不是低沉的低鸣，而是一种持续的、高频的、像歌唱一样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震荡。
韩深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屏幕上显示着一行行的进度条。厉砚清蹲在控制台侧面的阴影里，手里的匕首反着机器的金光。他看到她进来，微微点头，指了指韩深的背后——那是一个盲区，控制台的背面没有屏幕，只有一个检修口，检修口的盖板是打开的，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和闪烁的指示灯。
姜念无声地移动到检修口旁边，从腰包里掏出一个信号干扰器——和上次在北山别墅用的同款。她把干扰器的天线拉出来，塞进检修口的电路板之间，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整台机器的金色光点闪了一瞬，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
韩深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转身，目光扫过大厅。姜念已经躲到了控制台的另一侧，厉砚清仍然蹲在阴影里，匕首横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在这里。”韩深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平静，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姜念，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但那不是我的错。是我父亲的实验害了她。”他顿了顿，“我能帮你关掉母机。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让我走。”
姜念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机器侧面的光晕里。她的影子被金色的光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细。
“什么条件？”
韩深的手指从控制台上抬起来，掌心朝上，做了一个空空的、像是要接住什么的手势。“让我离开这里。离开韩松柏。我保证再也不回来。”
机器表面的金色光点突然加速了旋转，歌唱般的嗡嗡声拔高了一个音调。控制台上的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