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转身往回跑的时候,月光被云层吞了,整座岛黑得像一块被墨汁泡透的石头。她没开手电,凭着记忆在岩石间跳跃,脚趾撞在突起的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步子没有停。溶洞入口在前方,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她跳进水里,冰冷的海水没过腰际,氧气面罩都没来得及戴,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水下能见度比第一次更低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墨色的海水里只照出前方不到两米的距离。她凭着方向感找到了岩洞入口,游进去,浮出水面。溶洞里很安静,月光从头顶的裂隙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她爬上岸,浑身湿透,潜水服上的水珠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滴落了。
金属门还在原来的位置,锁是锁着的,虹膜识别探头的灯是红色的。她把平板举上去,屏幕上跳出几个字:“二级授权失败。”心率跳了一下。她蹲下来,用头灯照着门框右侧的缝隙。刘建国的笔记里有一条边角备注——真母机的门禁有紧急机械开关,在门框右侧的盖板下面,是韩松柏当年留的后门,换了好几代系统都没拆。她找到了那条缝隙,用刀尖撬开盖板,盖板弹开,露出里面一个锈迹斑斑的机械拉杆。她握住拉杆,用力往下压。铁锈磨着手掌,拉杆纹丝不动。她加了一只手,身体往下坠,整个人吊在拉杆上。拉杆发出生涩的嘎吱声,动了,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走。
压到底的时候,门内传来一连串齿轮咬合的声音,锁舌弹开了。她推门进去,走廊里的蓝色应急灯还亮着,光很暗,只够照亮脚下。她跑过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核心区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金色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大厅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像一个地下的体育馆,穹顶高到头灯的光柱照不到顶。中央悬浮着一台巨大的金属球体,直径超过三米,表面的光点不是蓝色和绿色,而是金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正在燃烧的、被压扁的太阳。嗡嗡声不是低鸣,是一种持续的、高频的、像歌唱一样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震荡,震得她耳膜发痒。十几台服务器沿着墙壁排列,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脑电波图和频谱分析,数据和瑞士那台机器一样,但更密更复杂。
姜念没有看到厉砚清,她已经跑到了控制台侧面。厉砚清从机柜后面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拽进服务器夹缝里。两个人的手臂贴着手臂,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或者肾上腺素过后的震颤。
韩深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的进度条在一格一格地推进。他的侧脸被机器的金光照亮,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输入代码的速度很快,一串数字接着一串数字。姜念认出那串代码的格式和瑞士那台机器上输入的密码相同,但长了三倍。
“切断电源。”厉砚清用手指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姜念摇头。真母机的电源是独立的核电池,刘建国的笔记上写得清清楚楚——核电池封装在机器底部,和机器同寿命,外力切断会导致核泄漏。不能用钥匙和生物信息关机。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插入,还需要一个活体的生物信息。她那两把钥匙现在在她口袋里,第三把——母亲的生物信息——已经不在任何人的手里了。但笔记本上说,母亲的意识碎片还留在机器的数据库里。
韩深忽然转头,看向机柜的方向。他的目光没有扫视,是直接定在那个位置,像早就知道那里有人。“出来吧,我看到你们了。”
姜念没有动。厉砚清也没有动。两个人在服务器夹缝里贴着墙,像两尊蜡像。
韩深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就掉了下去,像一根绷断了的弦。“你们的脚步声太响了。从你们进走廊我就听到了。进来吧,反正你们也阻止不了我了。”他转过身,面朝机柜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上传程序已经启动,再过十五分钟,韩松柏的意识就会和母机融合。到时候,你们做什么都晚了。”
姜念从机柜后面站出来。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铂金和铜质的金属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叮。韩深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姜念熟悉的、外科医生式的镇定。
“钥匙在我手里,你上传不了。”
韩深摇头。“钥匙有两把,但第三把——你母亲的生物信息——已经在母机的数据库里了。你母亲的意识碎片还留在机器里,被用作系统的锚点。韩松柏用自己的DNA匹配了她的记录。”他把手伸进衣领,从脖子上扯出一条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小片染血的纱布,“这是他的血。我把他的DNA样本输入了系统。我不需要你的钥匙。我已经用韩松柏的生物信息激活了上传通道。”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钥匙。韩松柏的DNA。母亲是他的女儿,DNA的相似度足够骗过系统的验证。而母亲的意识碎片本身就是一把钥匙。韩深不需要第三把物理钥匙,他已经用韩松柏的血液和母亲的意识碎片,拼出了第三把钥匙。
“你为什么要帮他?”姜念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韩深把那瓶血液收回衣领里,拍了拍胸口。“因为他是我父亲。”他顿了顿,“不管我多恨他,他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身份,没有实验室,没有研究经费。”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成了神,我就是神的儿子。”
姜念往前迈了一步,绕过机柜,走到控制台旁边。屏幕上,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一。八分钟。
“你母亲的意识还在机器里。”韩深看着屏幕,没有看她,“你可以跟她道别。再过八分钟,她的意识会被韩松柏覆盖,彻底消失。”
姜念把手放在控制台的边缘,金属面板冰凉。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图,其中一条她认得出,是脑电波——和母亲在昏迷时的波形一模一样,高频率的、锯齿状的、既不是睡眠也不是昏迷的离线模式。那不是在生病,那是被关在机器里的、被困住了的、出不去也醒不来的母亲。
她把手从控制台上拿开,走到机器底部,蹲下来,把两把钥匙插入插槽。婚戒进了圆形插槽,铜钥匙进了方形插槽。她握住钥匙柄,顺时针旋转。机器表面的金色光点闪了一下,进度条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跳。
“没用的。”韩深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机器旁边,低头看着她,“你的钥匙只能关闭子机。母机需要韩松柏的DNA才能停机。这是他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规则,谁也改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韩深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核心区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写着“紧急出口”。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机器表面的光点旋转得更快了,金色和红色的光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刺目的白色。嗡嗡声拔高了音调,像一个人在用最高的假声唱歌。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五。姜念蹲在机器底部,抬起头,看着那团正在燃烧的光。她用通讯器喊了一声厉砚清的名字。他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两把钥匙被他们的手包围着,金属从冰凉变得温热。
“还有别的办法。”厉砚清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在给自己和姜念同时打气。
姜念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刘建国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皱巴巴的,边角被撕掉了一小块,纸面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母机停机终极方案——需要韩松柏的活体DNA(血液或组织),配合他的虹膜亲自操作。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办法。但这台机器有一个设计漏洞:上传过程中,如果外部强行注入错误数据,系统会自我熔断。熔断后,母机永久损毁,所有子机停机,所有已上传的意识(包括韩松柏和你母亲)都会被删除。”
“错误数据”是什么?笔记本上没有解释。
姜念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跑向服务器阵列。排风扇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脸上的汗都干了。她蹲下来,看到服务器之间的连接线,从机器底部延伸出来,插进第一个服务器的接口。她伸手拔掉了那根线。排风扇的转速骤然降了下来,服务器发出一声报警的短鸣。
屏幕上的进度条停了。百分之九十六。
“注入错误数据。”姜念的眼睛亮了,“这台机器读取的不是程序,是韩松柏的DNA序列。如果把错误的数据输入DNA匹配系统,系统会判定数据损坏,启动熔断。”
厉砚清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数据注入器,是乔星之前准备的,原本用来干扰传感器的。他把注入器连接到服务器的备用接口,按下开关。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数据损坏。匹配失败。是否重试?”他没有点重试,而是点了一下屏幕角落里的“系统日志”,然后找到了一行小字:“检测到不可逆数据错误。启动安全熔断程序。倒计时:60秒。”
机器的白色光点开始闪烁,频率和心跳一样快。嗡嗡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咳嗽一样的声响。
韩深的声音从紧急出口的方向传来,很远,像隔了好几层墙。“你们疯了!熔断会删除所有已上传的意识!你母亲会彻底消失!”
姜念没有回头。她蹲在服务器前面,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排风扇的转速越来越慢,热风变成了冷风。机器的光点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暗沉的死灰。
倒计时归零。核心区的灯全灭了。服务器一个接一个地关机,排风扇停了,屏幕暗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的,很暗。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从天花板的某个裂缝里,一滴一滴的,单调而缓慢。
姜念站在黑暗中,手里的两把钥匙还在掌心里,沾着汗。她把它们攥紧了,感觉齿纹硌着肉,有一点疼。
她走到机器底部,抚摸着表面。金属已经冷了,不再有热度,不再有震动,像一块普通的、被遗忘在地下的废铁。她用额头抵着机器冰凉的表面,闭上了眼睛。没有泪水,只是闭着眼睛。
通讯器里传来顾衍之的声音:“东侧悬崖有直升机起飞了。是黑衣人。我追不上了。”
姜念没有回答。她直起身,把两把钥匙从插槽里拔出来,收进口袋。拉好拉链,拍了拍。
“母亲没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她的意识被删了。韩松柏的意识也被删了。结束了。”
厉砚清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她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闻到了海水、汗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的海面上,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