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机的音响中传出了声音,不是机器的合成音,是人的嗓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了好几堵墙的回声。姜念听过这个声音,在北山公墓,在看守所,在每一次交锋的尽头。韩松柏。
“姜念,你以为把钥匙藏起来就能阻止我?太天真了。你母亲的意识已经在母机里了,我只需要借她的通路,就可以绕过钥匙的限制。”声音在核心区里回荡,被穹顶反射回来,一重一重的,像很多个韩松柏在不同方向同时说话。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钥匙,掌心被铜钥匙的齿纹硌得生疼。她浑身发抖,从大腿到肩膀,从肩膀到指尖,抖得像一台没有校准的仪器。不是冷,是愤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要把她整个人烧成灰的愤怒。
控制台上的屏幕跳出了一个新的界面。上传进度:62%。一个蓝色的进度条在缓慢地向右延伸,每推进一格,机器的金色光点就闪一下,像心跳。
韩深站在控制台前,双手垂在身侧,手心朝外,做了一个空空的、像是要接住什么的姿势。他的表情不是得意,是一种接近虔诚的狂热,像信徒在教堂里等待神迹降临的那一瞬。他的手指悬停在上传确认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不需要按了,系统已经自动运行了。
“再过几分钟,韩松柏就会成为母机。到时候他会控制所有子机,所有平行时空。你们的世界,他想要什么样,就能变成什么样。”韩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吟诵一首祷词。
姜念冲向控制台,把两把钥匙插进控制台侧面的插槽。插槽的尺寸和机器底部的完全一样,一圆一方。她顺时针旋转,钥匙到底了,发出一声咔哒。屏幕上的上传进度没有停。她拔出来,又插进去,再旋转。屏幕跳出一行字:“上传通道已锁定,钥匙无效。”她的手指僵住了。韩松柏锁死了上传通道,钥匙只能关子机,动不了母机。
厉砚清没有停。他冲向服务器机柜,从腰间抽出匕首,举起手臂,用力砍向服务器之间的电缆束。刀锋切断了三根手指粗的电缆,断口处爆出一团蓝色的电火花,刺得人眯了一下眼。母机的金色光点闪了一下,还在转。他又砍了两刀,又断了四根电缆,火花溅到他的手背上,烫出了几个小红点。母机的光点只是闪了闪,依然在转。
“没用的,母机的能源是核电池,你用刀砍不断的。”韩深从控制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机器的光晕里,他的影子被金色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从机器底部一直延伸到姜念脚下,“电池封装在机器核心,和母机同寿命。外力切割会导致核泄漏。你不会想在这里看到核泄漏的。”
姜念没有听他的。她的目光从控制台扫过,从屏幕到按钮,从按钮到指示灯,从指示灯到键盘。红色的按钮在控制台最右侧的下方,靠近地面,位置很隐蔽,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按钮上方的标签写着四个字:“紧急终止。”字很小,但刻得很深。
韩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容僵住了。他忘了遮住那个按钮。
姜念冲过去,身体撞在控制台边缘,肋骨磕在金属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的手指已经按到了红色按钮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了下去。
母机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像唱歌一样的嗡嗡声,是一种尖锐的、像防空警报一样的、要把耳膜撕碎的长鸣。机器的金色光点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红色,然后开始闪烁,一闪一闪的,频率越来越快,像一个人在拼命眨眼睛。
屏幕上的进度条停住了。79%。数字闪烁了三秒,然后开始倒退。78%,77%,76%,越退越快,像有人在倒着放录像。韩松柏的惨叫声从音响中传出来,不是苍老的、沙哑的声音,是扭曲的、变形的、像一盘磁带被人用快进键碾过的声音。
“不——!”
声音断了。不是慢慢断的,是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电源,最后一个音符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震了一下才消失。机器的红光灭了,金色的光灭了,所有的光点同时熄灭。金属球体往下沉了几厘米,底座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一个人在很重地叹气。
韩深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服务器机柜,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那台死去的机器,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过了几秒,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核心区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毁了他……”
姜念站在控制台前,手还按在那个红色按钮上。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按不住按钮,但她没有松开。她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肺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本来就不该活着。”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母机的光点完全熄灭了,机器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海水拍打岩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但机器的核心部分还有东西在发光——不是表面的光点,是内部的一个小区域,透过金属外壳的缝隙,透出微弱的蓝色荧光,像深海里的水母。
乔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和键盘声的背景。“母机的主系统已经关闭,但备份系统还在运行。你们必须找到备份系统的控制芯片,否则它会在一段时间后重新启动主系统。到那时,上传程序会继续运行,无法再终止。”
厉砚清已经蹲在服务器机柜前面了,他把机柜的门板拆下来,手伸进线缆丛中摸索。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有散热孔和指示灯,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很微弱。他把盒子拿出来,盒盖上刻着四个字:“备份控制。”
姜念走过去,从厉砚清手里接过盒子。外壳是铝合金的,冰凉,表面有细密的拉丝纹路。她用指甲撬开盒盖,咔哒一声,盖子弹开,里面是一块绿色的电路板,电路板中央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她用钥匙的尖端撬起芯片的边缘,捏住两侧,拔了出来。
芯片离开插槽的瞬间,服务器阵列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机器人在骨头断裂。排风扇停了,屏幕灭了,指示灯熄了。母机内部那点微弱的蓝色荧光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核心区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的,很暗,暗到只能看见身边人的轮廓。姜念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块芯片,感觉到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她把芯片放进腰包里,拉好拉链。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扭曲的、像金属摩擦一样,但口音和语调让她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姜念,你很聪明。但你以为韩松柏是最后一个敌人吗?你错了。我等你从岛上回来。”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姜念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变声器后面的那个人,不是顾正衡。顾正衡在狱中,声音她听过,不是这样的。那个人说话的方式,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每一个字都经过计算,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多余的停顿。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看着核心区黑暗的穹顶。应急灯的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影子投在机器的外壳上,很大很黑。厉砚清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潜水服渗进来。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一直盯着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点。
“走吧。”她说。
两个人穿过核心区,走过走廊,走过金属门,走过溶洞,跳入水中。水很冷,冷得她连抖都抖不出来了。她游出岩洞,浮出水面,看到快艇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颗很低很低的星星。
她朝那道光游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