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驶离海岛的时候，东方的天际线开始发白了。不是亮，是那种黑夜褪去之前的、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旧布。姜念裹着毯子坐在船尾，手里攥着那个防水袋，袋子里是备份芯片，隔着两层塑料和一层布料，还能感觉到芯片边缘硌着掌心。厉砚清在掌舵，目光从海面上扫过，看向远处，像在数浪花的个数。顾衍之站在船尾，手里举着望远镜，对着海岛的防线转了半圈，放下。
“乔星确认没有船只追击。”顾衍之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姜念点了点头，把防水袋塞进贴身口袋，拉好拉链，拍了拍。
厉砚清把油门推到底，船头扬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那个电话说了什么？”
姜念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已经暗了。她看着黑色的玻璃面，能看到自己脸的倒影——苍白、疲惫、嘴唇干裂。她把手机翻过来，背面的便签纸还在，外婆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复述了那几句话。“他说韩松柏不是最后一个敌人。他说等我回去。”
顾衍之从船尾走过来，在姜念对面坐下。他的夹克被海水打湿了，袖口滴着水。“我知道一个人，外号叫‘老板’。他是韩松柏背后的资金提供者，从来没有露过面。韩深有一次喝醉了，说‘老板’比韩松柏更可怕，因为他没有感情。”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
乔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切进来，带着键盘声的背景。“我对电话录音做了声纹分析。变声器去噪后，底层声音和一个在逃通缉犯的档案吻合。”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此人名叫沈城，五十二岁。他是沈若蘅生母的弟弟，也就是沈若蘅的舅舅。二十年前因经济犯罪逃亡海外，涉案金额巨大，至今未归案。”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沈城。沈若蘅的舅舅，和她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当年沈城逃亡时带走了沈家一笔巨额资金，沈怀远因此背了黑锅，虽然没有被判刑，但在商界的声誉一落千丈，沈氏差点易主。姜念记得沈怀远的信里提过这件事，只有一两行字，她当时没有太在意。
“他回来报仇的。”她的声音很平。
顾衍之皱了一下眉。“沈若蘅知道吗？”
姜念没有回答。她从通讯录里翻出沈若蘅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电话那头很安静，沈若蘅的呼吸很轻，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沈城是你舅舅。他在岛上，是韩松柏的幕后金主。你知道吗？”姜念没有铺垫，直接问。
沈若蘅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她挂了，但通讯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她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很慢很慢。
“他联系过我。一个月前。”沈若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说要帮我夺回沈氏，被我拒绝了。我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背后有这么大的势力。”她沉默了几秒，“他是我妈的亲弟弟，我妈死后他就逃了。我二十年没见过他。”
姜念没有说话。她看着海面，看着浪尖上的白沫被风吹散。
“他对你说了什么？”沈若蘅问。
“他说等我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瓷器裂开一样的声音。不是哭，是沈若蘅咬住了嘴唇，指节攥紧手机外壳发出的细微碎裂声。“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去再说。”姜念挂了电话。
快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港口停着几艘渔船，船工在甲板上整理渔网，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沈若蘅站在码头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她没有打伞，脸上没有妆，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发紫。
姜念跳上岸，腿软了一下，厉砚清扶了她一把。她走到沈若蘅面前，沈若蘅把信封递过来。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有两个字，手写的，黑色墨水的钢笔：“姜念。”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韩松柏那种潦草的字完全不同。
“他寄到公司前台的。”沈若蘅的声音很平，“让保安转交给我。信封里没有信，只有这一句话。他说要我亲手交给你。”
姜念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卡片，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卡片上写了一行字，和信封上的笔迹出自同一只手：“三天后，宁城老宅，当面谈。一个人来。”
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折好，放回信封，收进口袋。
沈若蘅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风衣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是冲我来的。不是冲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二十年前他逃亡的时候，我选择了留在沈家，没有跟他走。他一直恨我。”
姜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可以自己去见他。”沈若蘅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不用管。”
“他认识我。他打电话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姜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找的不是你，是我。”
沈若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泪珠滴在黑色风衣的胸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姜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铂金被体温捂热了，握在手心里温温的。三天后，宁城老宅。她不知道沈城要谈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他不是来叙旧的。
厉砚清从车上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姜念。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把水瓶还给厉砚清，转身走向停车场。车停在不远处，引擎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用手指一划，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三天后，我陪你去。”厉砚清跟在她身后，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他说一个人来。”
“你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
姜念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下眼圈那道青黑都挡不住。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扣的时候卡扣磕了一下，她低头弄了弄才扣上。
沈若蘅没有上车。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港口的集装箱挡住了。
车驶上主路，城市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广告牌上换了新的代言人，一个不认识的明星在笑。姜念把那枚婚戒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在无名指上。铂金圈有些松，她转了半圈，让刻字面贴着掌心。
她把备份芯片从防水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着。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电路板，中央嵌着一块黑色的芯片，边缘有细密的金手指。这是母机的备份控制系统，韩松柏最后的遗产。有了它，也许可以研究出彻底消除穿越技术的方法。但她不确定，她还能不能信任任何人去研究这个东西。
她把芯片重新装进防水袋，贴身放好。
“三天后，”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去老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