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搜身的时候,手在姜念腰间摸了一圈,摸到了那个防水袋里的芯片,但没有拿出来,只是按了一下,确认不是武器,就放过去了。厉砚清被搜得更仔细,从脚踝到腋下,那人摸到了他腰间的匕首,抽出来放在门口的托盘上。厉砚清看了一眼匕首,没有说话,跟着姜念走进客厅。
老宅的客厅比想象中暗,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画了一道道平行的光线。沈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没有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全灰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袋垂下来,嘴唇发紫,连指甲盖都是灰白色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外表还在,但里面已经烂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照片上不一样,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眼睛里没有光了。“外甥女,长得像你妈。”
姜念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你不是我舅舅,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直接说正事。”
沈城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凝固在了半路上。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走回沙发坐下,靠进靠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接待一位不太重要的客人。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姜念没有坐,厉砚清也没有坐。
“我要那台母机的备份芯片。你把它给我,我把当年挪用沈氏三亿的完整证据链交给你,让你父亲无罪释放。”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谈一笔生意,而不是在要挟,“同时,我永远离开中国,不再找你们任何人的麻烦。”
姜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防水袋。芯片的硬角隔着两层塑料硌着她的指腹。她看着沈城的眼睛,那双细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面没有笑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计算过的、精确的贪婪。
“芯片我可以毁掉,也不会给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拿了芯片也启动不了母机,母机已经被我们关了。而且你活不了多久了——癌症晚期,对么?”
沈城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被人一把扯掉的,像撕下一张贴了很久的膏药。他的脸上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处可藏的冷。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黑色的,巴掌大小,和韩松柏在北山公墓用的那款一模一样。
“这栋老宅地下埋了三吨炸药。”他把遥控器举到姜念面前,拇指搭在红色的按钮上,“如果按下这个按钮,方圆五百米都会被夷为平地。你们今天来了,就别想走。芯片给我,大家都活;不给,同归于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截。厉砚清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动。姜念看着那个遥控器,想起了北山公墓的夜晚,想起了韩松柏手里的那一个,想起了厉砚清说“干扰成功”时她的心跳。
“你按。”她说。
沈城的手指在按钮上停住了。
姜念的手机突然响了,不是来电铃声,是窃听器的提示音——沈若蘅那边切入了通话。她按了免提,沈若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发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舅舅,你骗我。当年我妈不是病死的,是你害死的,为了夺她的遗产。我查到了证据。”
沈城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僵住,是从蜡黄变成了灰白,白到嘴唇上的紫色都褪了,像一张被人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纸。他的手指在发抖,拇指在遥控器按钮上跳了几下。
厉砚清趁机冲上去,一步跨过茶几,伸手去夺遥控器。沈城的手指在发抖中按下了按钮。
咔哒。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爆炸,没有震动,没有火光,连灯都没有闪一下。遥控器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就灭了,像一只被人掐住了喉咙的萤火虫。
乔星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兴奋。“我提前切断了引爆线路。北山别墅那次之后,我就黑进了沈城的安保系统,所有遥控引爆装置的后门都被我锁死了。沈城,你输了。”
沈城瘫坐在沙发上,遥控器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肩膀在微微发抖。客厅里的几个保镖面面相觑,有人把手放在了枪套上,但没有人拔出来。
姜念走到沈城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很稀,头顶有一块圆形的秃斑,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的老年斑像一块一块的锈迹。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姜念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贪婪,是一种穷途末路之后才会有的、干净的、像水一样的疲惫。
“你赢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芯片我不要了。你让我走。”
“你走不了。”姜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110,“我要报警。这里有人非法持有爆炸物、绑架未遂、二十年前的经济犯罪——够你坐很久的牢了。”
沈城没有反抗。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警察到的时候,沈城站起来,主动伸出手,让警察给他戴上手铐。金属扣上手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姜念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他被带走了,皮鞋踩在青石台阶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警车关门的声音切断了。
保镖们被警察控制住,一个接一个地被带上警车。老宅空了,客厅里只剩姜念、厉砚清和从门口走进来的顾衍之。他在外面等到了最后,听到遥控器被按下的时候,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直到乔星说线路被切断,他才松开。
姜念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那条案上的香炉。香已经燃尽了,烟灰落在香炉里,细细的,像一层霜。她伸手摸了摸香炉的边缘,铜质的,凉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沈氏家祠”。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
沈若蘅从门口冲进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在脸上淌了不知道多久了。她跑到沈城坐过的那张沙发前,看到遥控器还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遥控器的塑料外壳被她攥得咯吱咯吱响,但她没有捏碎,只是攥着,攥了很久。
“他害死了我妈。”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
姜念没有说话,走过去,把沈若蘅手里的遥控器拿走了。沈若蘅的手指很凉,凉到像握着一块冰。她把遥控器递给厉砚清,厉砚清拆开电池盖,取出电池,把遥控器扔进了垃圾桶。
“回去吧。”姜念说。
四个人走出老宅,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树枝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幅用墨很淡的水墨画。姜念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小,像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她低头,看到树根旁边有一株野草,绿色的,很小,从枯叶堆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晃。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冰凉的,有绒毛,指尖触到的时候,叶子缩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厉砚清发动车子,驶离老宅。后视镜里,那棵银杏树越来越远,树下的石桌石凳越来越小,最后被土路的拐角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