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灯亮着。姜念把Z账户的记录摊在床上，一页一页排开，像在拼一幅碎了一地的拼图。厉砚清蹲在地上，用手机照着床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从一笔一笔的转账里找规律。乔星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但语速很快。
“Z账户的资金流向涉及十几个离岸公司，层层嵌套，每一层都换了不同的注册代理。但最终所有的受益人，穿透之后都指向同一个人。”键盘声停了一下，“沈怀远。虽然用了多层防火墙，账户的原始注册签名，笔迹比对结果——和他一致。”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不可能。我爸在监狱里，他怎么可能控制这么大一笔资金？”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厉砚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她。
“账户是在他入狱前建立的。”乔星的键盘声又响了起来，“这些资金一直在自动运转，不需要他亲自操作。他可能在入狱前就设好了自动指令，或者交给了某个他信任的人打理。我查了账户的操作日志，最后一条手动指令的录入时间，就是他入狱的前一天。”
姜念的手指松开了床单，攥成了拳头。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停下来，把手按在窗台上。窗外是槟城的夜景，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到尽头。
“申请和他视频通话。”她说。
视频通话的申请等待了十分钟。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沈怀远坐在摄像头的对面，背景是监狱会见室灰白色的墙壁。他穿着囚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面色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爸，你是不是‘老板’？”姜念没有铺垫，直接问。
沈怀远愣了一瞬。那不是被人揭穿后的慌乱，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只是在等它发生的平静。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双手，手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绕着转。抬起头的微微苦笑。
“你终于查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的秘密，“我不是‘老板’。但我认识‘老板’。他是我大学同学，当年我们一起做外贸生意。Z账户是他在我名下开的，用来洗钱。我入狱前把账户转回了他的名字。”
姜念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了一下。“谁？”
“他姓陆，叫陆沉。当年我们一起创业，后来他去了国外，在东南亚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他前年联系过我，说要买一样东西——韩松柏的机器技术。我拒绝了。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他在做的事了，太脏了，我不想沾。”沈怀远的声音依然平静。
乔星的键盘声从平板里传来，没有停。姜念把摄像头切换到乔星的画面，看着他在屏幕那头调取陆沉的资料。档案在屏幕上铺开，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目光很锐利。履历很长，从东南亚起家，涉足房地产、物流、矿产。
“五十五岁，华裔商人，东南亚最大的地下军火商之一，从未被定罪。”乔星的声音压低了，“他的公司注册地和顾深泽的别墅地址在同一城市——槟城。”姜念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怀远在摄像头那头看着她。“念念，离陆沉远一点。他不是韩松柏那种书生，他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的手下比韩松柏多得多，武装到了牙齿。你不要去找他。”
“他已经找上我了。”姜念的声音冷下来，“他就是‘老板’。”她挂断了视频通话，屏幕暗了。
从通讯录里拨出顾深泽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像是对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
“陆沉是不是‘老板’？”
顾深泽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声很短，像干树叶被踩碎，但底下的愉悦是真实的。“你知道了？没错，就是他。但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他手下有私人武装，而且他已经知道你们来槟城了。”他顿了顿，“赶紧离开酒店，他的人在路上了。”
电话挂了。姜念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转身看着厉砚清。他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拿着背包，拉链已经拉好了。两个人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出了房间门，走廊里的应急灯是亮的，橘黄色的光把墙壁照得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他们敲了顾衍之和沈若蘅的房门，开门的时候只有顾衍之一个人站在门口，沈若蘅在隔壁。
“陆沉的人来了。走。”姜念说。顾衍之没有问为什么，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塞进口袋，跟着他们跑向电梯。沈若蘅从隔壁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沓文件，文件袋的边角抵着胸口，跑起来的时候纸张在里面沙沙响。
电梯门打开，四个人挤进去，姜念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影，没看清脸，只看到腰间有金属的反光。电梯门合拢了，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从8跳到7，7跳到6，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前台的服务员在低头看电脑。姜念没有走正门，从侧面的消防通道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厉砚清在前面带路，手机的导航显示停车场在后街。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沙沙的，像一群老鼠在跑。姜念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出现了那几个黑衣人，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已经拔出了枪，枪管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他们没有开枪。也许是因为还在市区，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但他们追得很紧，距离一直在缩短。厉砚清跑在前面，拉着姜念的手腕，她几乎是被他拖着在跑。顾衍之和沈若蘅跟在后面，沈若蘅的鞋跑掉了一只，没有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停车场到了。厉砚清按了车钥匙，车灯亮了一下，四个人钻进车里。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已经冲了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尖叫。黑衣人被甩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拐弯挡住了。
姜念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疼。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街，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槟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流过，霓虹灯、夜市摊、摩托车、人声鼎沸。
“去机场。”她说，“离开这里。陆沉在槟城有势力，我们不能在他的地盘上和他斗。”
厉砚清把车开上了去机场的高速。车速很快，车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把姜念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关窗，那点冷能让她保持清醒。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她把它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
手机震了。顾深泽的一条短信：“日记本的事，别忘了。瑞士实验室的保险柜密码是深明兄的生日。拿到日记本，我能帮你们对付陆沉。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可怕。”
姜念看完短信，把手机翻过来面朝下放在膝盖上。顾深泽不是好人，他的手上有沈城的血、沈若蘅母亲的血、也许还有更多人的血。但他现在是她唯一的盟友。因为她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哥哥的日记本。他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老板”的真实身份和弱点。
这是一笔交易。
“去瑞士。”她说。厉砚清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