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早晨很冷,从机场到银行的一路上,姜念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黄铜钥匙,指腹在齿纹上来回摩按。厉砚清走在前面半步,目光扫过街角的每一个路口、每一辆停着的车、每一个站着不动的人。乔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楚,没有杂音:“银行周边没有发现陆沉的人。但里面有监控,你们最多有十五分钟。”
银行在老城区,一栋灰色的古典建筑,门楣上刻着银行的名字,烫金的字母已经有些褪色了。接待大厅里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人不多,很安静。姜念用顾衍之提供的死亡证明和那把黄铜钥匙,在柜台办理了保险柜的开箱手续。工作人员核对文件的时候,目光从眼镜上方看了姜念几次,但什么都没有问,站起来说了句“请跟我来”,领着他们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金属门,每一扇门上都刻着编号。工作人员在编号417的门前停下,把钥匙插入锁孔,又输入了一串密码,门开了。他退后一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保险柜不大,在金属墙的中央,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是硬皮的,边角磨损,纸张已经发黄了。姜念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开第一页,顾深明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韩松柏那种潦草的字完全不同。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陆沉是我和韩松柏的儿子。我把他托付给韩松柏抚养,但韩松柏把他培养成了怪物。他现在的名字叫陆沉,但原名是顾深泽。顾深泽这个名字,是我弟弟的。我把弟弟的名字给了儿子。真正的顾深泽二十年前就死了。”字迹到这里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写下去。笔尖又重新落纸,继续写了下去。
姜念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陆沉是顾深明的儿子。不是顾深明的侄子,是儿子。顾深明把儿子托付给韩松柏,韩松柏把他养大,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掌控地下军火和机器技术的怪物。而槟城别墅里那个自称“顾深泽”的老人,那个给她们提供庇护、和陆沉作对、口口声声说要替哥哥报仇的人,他是谁?
她拨通了槟城的号码,没有用加密线路,直接打到了顾深泽的手机上。电话接通了,对方没有开口,只有呼吸声,又慢又沉。
“你不是顾深泽,你是顾深明。你一直在骗我。为什么?”姜念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保险柜室里回响,被金属墙壁反射成一层一层的回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对方挂了,但呼吸声还在,一下一下的。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短,像干树叶被踩碎,但底下藏着的东西,姜念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不是得意,不是悲凉,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碎了、碾成了粉、又捏成了一个新的形状之后的东西。
“因为我要你帮我杀了他。陆沉已经疯了,他控制了韩松柏的机器技术,要在槟城建立一个电子王国,把活人的意识上传到机器里,变成他的奴隶。”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姜念从未见过的疲惫,“我救不了他。他是我的儿子,但我救不了他。只能毁了他。你是唯一能接近他的人。”
姜念握着电话,站在保险柜前,纸张在手里簌簌地响。墙上嵌着金属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很薄,只够照亮脚下。墙角里有一行小字,墨水已经发褐了,是写完后面的内容之后补上去的——“陆沉最致命的弱点是,他怕黑。从小怕到大的那种怕。”
乔星的声音突然切进来,急促,压得很低:“陆沉报警了,说你们盗窃银行保险柜。瑞士警察正在赶来,你们必须在三分钟内离开!”姜念把日记本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厉砚清推开通往走廊的门,走廊里安安静,没有警察。他们跑到前台,工作人员还没有跟上来,两个人不需要办任何手续,径直走向侧门。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子,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明晃晃的光带。巷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姜念拉开门坐进去,说了一声“机场”,司机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她靠进座椅,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顾深明还活着。陆沉是他的儿子,也是韩松柏养大的。他怕黑。”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厉砚清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攥着日记本的手轻轻掰开,把本子从她掌心里拿出来,合上,放进自己背包的夹层里。他拉好拉链,拍了拍。
出租车驶过苏黎世的街道,利马特河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远处的教堂尖顶被云层半遮半掩,整座城市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迎来风暴的地方。姜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觉着车子的微微颠簸,感觉着厉砚清肩膀贴着她手臂的温度。前方还有很多路。顾深明还在槟城的别墅里,等他的消息。陆沉还在城市的某处,盯着监控屏幕。机器技术在谁手里,谁就能控制未来。这个道理,每个人都在拼命证明。
“顾深明是好人还是坏人?”厉砚清问。
姜念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向后奔驰的街道。“他为了活命,用了弟弟的身份,骗了所有人几十年。他想要儿子死。但他给我们的情报,每一句都是真的。”她顿了顿,“他是好人吗?不是。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目前是。”
机场到了。厉砚清用手机买了最近一班回槟城的机票,在候机大厅的角落把航班信息发给顾衍之。六小时后,他们又会在槟城降落。再见到顾深明的时候,他要的不是日记本了。他要的是那个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