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地上切出几何形的光斑。姜念坐在登机口旁边的长椅上,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陆沉最致命的弱点是——他怕黑。从小怕到大的那种怕。”她把日记本合上,拨通了槟城的号码。
这一次顾深明接得很快,像是把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你为什么要杀陆沉?他是你儿子。”姜念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候机厅里显得很响。厉砚清从旁边的座位上微微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不是我儿子,他是韩松柏用我的基因制造的人造人。”顾深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姜念从未听过的、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挤的疲惫,“我当年被韩松柏囚禁,他提取了我的精子和一个不知情女性的卵子,培育出了陆沉。陆沉是一个实验品。”他顿了顿,“韩松柏想知道,一个没有正常家庭、没有情感教育、纯粹由数据喂养长大的人,能不能成为完美的机器操作者。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成了一个没有感情、只认目标的怪物。”
姜念的手指收紧,手机壳在掌心里咯吱一声。
“陆沉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正常人,他恨所有人。他想要用机器技术把自己改造成纯电子意识,抛弃人类的身体。这不是永生,是逃避。他怕黑,是因为他在培养皿里待了九个月,黑暗是他最初的记忆。他从一片虚无中醒来,觉得自己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顾深明的声音低下去,“他已经在槟城建立了自己的地下数据中心,计划在三天后进行意识上传。他不需要母机,他用自己的服务器和韩松柏留下的技术就能完成。一旦成功,他就会变成网络幽灵,无法被消灭。没有一个具体的身体,没有一颗可以被子弹击穿的心脏。他会活在每一根网线里,每一台电脑里。”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黑暗的培养皿,一根根细小的管子,一个蜷缩着的胚胎,没有温度,没有心跳的声音,只有机械的嗡鸣。她睁开眼睛。“你在地下数据中心安装了后门?”
顾深明说:“当年他建造数据中心的时候,我是他的合伙人。我在底层代码里留了一个漏洞——一个他永远发现不了的后门。只要接入那个后门,我可以切断所有服务器的电源,强制终止上传程序。但需要有人进入核心机房,把日记本最后一页的验证码输入终端。那个人只能是你,因为陆沉认识了所有人。他没有见过你。”
“我改飞槟城。”姜念挂断电话,从厉砚清手里拿过手机,改签了机票。起飞时间是三小时后,目的地不是宁城,是槟城。
她拨通了顾衍之的号码。“你和沈若蘅从宁城直接飞槟城。我们在槟城会合。”顾衍之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两个字“收到”,挂了。乔星的声音从耳麦里切进来,键盘声背景。“我已经黑进了槟城的电力系统,可以在关键时刻切断数据中心的电源。但我需要精确的时间窗口,太早会被发现,太晚会来不及。”
姜念从背包里拿出那枚婚戒,戴在无名指上。她在候机厅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玻璃穹顶移到了她的脚边,光斑从她的鞋尖慢慢爬到了她的小腿上。她看着那些光,想起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登机了。她走进廊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落地窗外面的天空,蓝得发暗。
飞机起飞,她靠着舷窗,看着苏黎世湖在机翼下变成一条银蓝色的丝带,然后被云层遮住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前世记忆的碎片,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黑暗中,周围没有光,只有那个人的轮廓。脸是厉砚清的,但眼神完全不一样。厉砚清的目光是温的、沉的、像深秋的阳光。那个人影的眼睛是冷的、空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呼吸急促了几秒,慢慢平复下来。厉砚清在旁边睡着了,头靠着椅背,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看着他,他的脸被机舱的灯光照得发白,下颌的线条很硬。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他没有醒,手指在她的触碰下本能地蜷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个人影的脸,是厉砚清。但眼神不是。是谁?她不知道。
她把婚戒转了半圈,让刻字面贴着掌心,闭上了眼睛。飞机穿过云层,机身颠簸了一下,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