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像被人捂住了口鼻。姜念的手肘已经磨破了，每一次往前撑都像在砂纸上蹭，疼从皮肤渗进骨头，又从骨头漫回皮肤。她不敢停，也没有停。身后的爬行声越来越慢，厉砚清拖着那条受伤的腿，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血滴在管道底部的钢板上的声音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在滴。
岔路口在前方出现，两条管道一左一右，黑黢黢的，像两个张开的喉咙。厉砚清用手机照着结构图，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嘴唇已经白了。“左边通服务器机房，右边通守卫休息室。”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被人攥了一下，“走左边。”
姜念往左拐。管道向下倾斜，她用手掌撑着管壁减速，身体往下滑。厉砚清的脚踩在了岔路口和左拐弯道的接缝处，那里的钢板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样，有螺栓和接缝，还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但他的体重压上去的时候，钢板下陷了，没有声音——不，有声音，是一种闷的、钝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钢板弹开了，露出了下面交错的锯齿。
厉砚清的右腿陷了进去，从膝盖以下整个小腿被咬住了。他的手电掉在管道里，滚了两圈，光柱扫过管壁，照出那些锯齿的轮廓——不是新的，是用了很久的，齿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他的闷哼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但他的身体在抖，从腿抖到腰，从腰抖到肩膀。姜念拼命往回爬，手肘磕在管壁上，破了的地方又裂开，血黏在衣服上。她把头灯调到最亮，光柱照在他的小腿上——裤腿被撕开了，皮肤绽开，白色的脂肪和红色的肌肉混在一起，像菜市场肉摊上被剁开的肉。
她撕下衬衫下摆，按在伤口上。布料很快被血浸透了，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挤，温热的、黏糊糊的。她按住的时候，厉砚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牙齿咬得咯吱响，但没有喊出来。她把手放开换了一块布，又按住。血还在流，止不住。
“你先走，我爬不动了。”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他的了，沙哑、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姜念摇头，把布条缠紧，打了个死结，血从布条的纤维里渗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
“你一个人去机房关掉备用电源。”他伸手推了她一把，力气已经不大了，按在她肩膀上像按了一只没力的猫，“顾衍之他们拖不了多久。快走。”
姜念看着他的脸。手电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嘴唇是亮的，干裂、发白、没有血色。她的眼眶红了，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东西生生咽了下去，转身，向前爬。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走”，然后就没有了声音。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正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爆炸了。烟雾弹炸开的白雾在山脚的林间弥漫，手电的光在雾里散了。守卫的枪声从急促变成了杂乱，有人在喊“左前方有人”，有人在喊“不要乱开枪”。顾衍之没有再往前冲，躲在树后，手里的棍子握着，指节泛白。沈若蘅蹲在他旁边，信号枪已经打了两发，烟雾弹和闪光弹都打完了。
守卫的队长在对讲机里呼叫支援，但对讲机里只有电流杂音，顾深明切断了通讯。他的声音突然从内部广播里传出来，沙哑、苍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陆沉的手下听着，你们的老板已经逃了，他抛弃了你们。放下枪，我不会追究。”广播的声音在山体的墙壁上来回弹射，一声接一声，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守卫们面面相觑。有两个人的枪口垂了下来，没有再举起来。但队长模样的男人对着广播喊话的方向开了枪，子弹打在混凝土墙壁上，火花溅了一下，碎屑飞出去，落在地上沙沙响。他转过头，对着那几个犹豫的守卫吼道：“别听他放屁！老板说了一切都是顾深明搞的鬼！开枪！”
枪声更密了。
姜念爬出通风管道，落在一个狭小的设备间里。管道口离地面一米多高，她的腿软了一下，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撑着手站起来，设备间的墙壁上有几排仪表，指示灯在闪，绿色的、红色的，像很多只眼睛。门是铁门，推起来很重，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服务器机房。机柜排列整齐，每一排都有两米多高，三米多长，密密麻麻的服务器在机柜里嗡嗡响，排风扇把热风从侧面吹出来，热得人脸上发烫。机柜的指示灯闪烁的频率很快，像很多人在同时眨眼睛。几百台服务器的噪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轰鸣，震得姜念的耳膜发痒。
备用发电机在机房的另一头，贴着墙角，铁皮外壳，还有几根粗壮的电缆从底部延伸出来，扎进地板的线槽里。姜念穿过机柜之间的窄道，往发电机的方向跑。脚步声被服务器的噪音盖住了，她自己都听不到。
离发电机还有不到十步远的时候，身后的门关上了。不是风，是有人从外面关的。她转身，机房的门已经合拢了，门缝里没有光透进来，说明走廊的灯也灭了。走廊里有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稳，不急不慢。
陆沉从机柜后面走出来。不是从门口，是从机柜之间的空隙里。他在这里等了她很久，知道她会来。他的脸比照片上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下垂，和顾深明的眼睛一模一样，和顾衍之的也一模一样。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右手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指着她。
“姜念，我等你好久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服务器的噪音几乎要盖过它，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姜念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