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的灯还是那种白得刺眼的白。姜念坐在玻璃隔间外面，话筒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有点滑。玻璃另一侧的门开了，沈城被两个狱警带进来。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囚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骨头撑起布料的轮廓。头发全白了，白到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很重，弯下腰，手撑着桌面，等咳完了才直起身，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话筒，看着姜念，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苦笑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计算好的，不是用来掩饰什么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发现墙后面是悬崖的笑。
“你又来了。这次想问什么？”
姜念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说了两个字。“‘她’是谁？”
沈城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一把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的、无话可说的、彻底放弃抵抗的平静。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手。手指瘦得像鸡爪，指甲发灰，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老年斑。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存在？”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姜念要把话筒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
“因为我的九世记忆里，每一世死前都看到同一个女人。”姜念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她的脸模糊，但眼睛和我一模一样。”
沈城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一段很长的、背了很久的经文。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她是‘第一世’的你。不，更准确地说，她是你的‘源体’。你是她的复制品。她在第一世发明了那台机器，但她不是用来穿越的，是用来制造‘替身’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世死去的你，都会给她提供生命能量。她活了三百年，换了无数个身体。”
姜念的手指收紧，话筒外壳在掌心里咯吱一声。她感觉不到疼。
“她叫姜若水，是你母亲的母亲的母亲——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韩松柏、孙衍之、顾深明，都是她的学生。她教会了他们时空理论，但隐藏了最关键的部分——能量的来源就是‘替身’的死亡。你就是她最新的替身。”沈城说完这段话，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在哪？”姜念问。
沈城摇头。“没有人知道。她无处不在，也无处不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但你有一个办法逼她现身——彻底毁掉那台母机。母机是她能量的核心，如果你彻底毁了它，她必须亲自来，否则她会衰老死亡。她活了三百年，她比任何人都怕死。”
姜念把话筒放回卡座，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几厘米，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闷响。她看着沈城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已经没有力气再算计什么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城把手从话筒上松开，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做了一个空空的、像是要接住什么的手势。“因为我也想知道她是谁。”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跟了她三十年，替她做了无数脏事。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脸。她用变声器通话，用匿名邮件联系，连打钱都是用比特币。我不知道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只知道，她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我每次看到你，就知道她在哪。”
姜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声控的，脚步声亮了一路。厉砚清靠在会见室门口的墙上，拐杖撑在腋下，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两个人并肩往出口走，拐杖点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声音很脆。
出了看守所的大门，阳光猛地砸下来，晃得姜念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初冬清冷的空气。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婚戒，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
“母机还在岛上。备份芯片在我手里。我要回去，彻底毁了它。这一次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把那个活了三百年的人，从阴影里拽出来。”
厉砚清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眼角有一道很小的细纹，是熬夜熬出来的。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婚戒的铂金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陪你去。”
姜念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车停在不远处，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厉砚清把拐杖放在后座，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载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里安静了。
“乔星。”她拨通了电话。
“在。”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键盘声的背景。
“准备船。去岛上。”
“什么时候？”
“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