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但午后的阳光还是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发白的线。母亲的骨灰盒放在茶几上，紫檀色的木头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姜念跪在茶几前，手指触着盒盖，指尖在木纹上停了很久。她掀开盖子，盒子里是灰白色的骨灰，细得像沙，有些结成了小块，颜色深一些。她把手伸进去，骨灰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像沙漏里的沙。
厉砚清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骨灰盒，翻过来。底部有一块薄木板，用胶封住了，他用刀尖撬开，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凹槽里躺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比小拇指还短，齿纹细密，柄部刻着三个字。姜念把钥匙拿起来，对着灯光看——“姜若水”三个字，篆体，笔画圆润，刻得很深。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钥匙上，铜质表面的水珠滑了一下就滚落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水痕。
手机响了。陆明远的视频通话，背景是瑞士的实验室，灯光很亮，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这把钥匙是姜若水在第一世交给孙映雪的。孙映雪一直保管着，临终前把钥匙藏在了骨灰盒里。她谁都没有告诉，连我都不说。”他顿了顿，“它可以打开母机核心区的最后一道门，里面放着姜若水的意识芯片。毁掉芯片，姜若水就无法再占据你的身体。”
姜念的手握紧了钥匙，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我要再去一次海岛。这次，彻底结束。”厉砚清站在她身后，手里的拐杖撑在腋下，不说话。
姜念摇头。“你的腿还没好。我一个人去。”
厉砚清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到她的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好。但你留在岸边接应，我一个人进核心区。这是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
厉砚清松开了她的手腕。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把手垂了下去。
姜念拿出手机，给沈若蘅发了一条消息：“如果这次我回不来，沈氏交给你。”又给顾衍之发了一条：“顾家的事，你来处理。你不是欠我，是欠你自己。”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面朝下放在茶几上。
乔星的声音从平板里传来，急促，带着键盘声的背景。“海岛周围的雷达检测到有船只靠近。不像是军方的，速度很快，小型快艇，至少三艘。姜若水的人提前上岛了。她知道你们要去。”姜念把钥匙穿进脖子上的项链里，贴着胸口，拍了拍。“那就提前出发。今晚就走。”
傍晚的海港，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像一床灰色的棉被。乔星准备好的快艇系在码头上，船身在浪里轻轻晃荡。厉砚清把拐杖放在甲板上，扶着船舷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右脚不敢用力，整个人晃了一下，姜念扶住了他的腰。两个人把装备搬上船——通讯器、干扰器、急救包、两个手电筒、一把备用匕首。乔星的无人机装在一个防水箱里，放在驾驶台下面。
快艇驶离港口，船头扬起，劈开灰绿色的海面。浪很大，快艇颠簸，姜念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厉砚清坐在她旁边，把安全带扣紧，另一只手抓着扶手。海风从挡风玻璃两侧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姜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港口——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海平线吞掉了。
夜幕降临，海面漆黑一片。快艇的导航屏幕亮着蓝光，显示着海岛的方位，距离还有两个小时。姜念把钥匙从项链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纹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点疼。她把钥匙举到方向盘前面，借着仪表盘的光看了看柄上那三个字——“姜若水”。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人，一个用她的死亡延续自己生命的人，一个在梦里笑着说“你没有选择”的人。她看了几秒，把钥匙重新穿回项链，贴着胸口，拍了拍。
远处，海岛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岛上有灯，不是零星的几盏，是很多盏——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山腰，灯火通明，像一艘停在海面上的巨型游轮。姜若水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在等她。
厉砚清伸手过来，覆在姜念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被海风吹的，但掌心还是热的。姜念把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没有松开。快艇继续往前，船头的浪花在黑暗中翻涌，白色的泡沫在灯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像很多颗很小的、碎了又合拢的星星。
导航屏幕上的距离数字在一点一点地减少。十五海里，十四海里，十三海里。
厉砚清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备用的匕首，插在腰间的鞘里。姜念的脚踩着油门，快艇全速前进，船身在海面上跳跃，每一次落水都溅起一大片浪花。岛上的灯光越来越亮，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刺眼。她能看见人影了，在海岸线上移动，很多个，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她松开了厉砚清的手，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