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屏幕上的字变了。不再是“杀我就是杀你自己”,而是一行新的、黑色的、宋体的字,大小和之前一样。“你很聪明。但你的聪明在我面前毫无用处。因为我能看到你所有的计划——你的手机、电脑、监控,都是我的眼睛。”她把手从键盘上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厉砚清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干,看到她的脸色不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屏幕。
乔星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急促得不像他。“你公寓里的所有联网设备——电脑、手机、智能灯泡、甚至冰箱——都在向外发送数据,目标地址是一个无法追踪的暗网节点。我拦截了数据包,加密等级很高,破解不了。”顿了顿,“她一直在看你们。从你们回到公寓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看。”
姜念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动作太猛,屏幕边框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厉砚清没有说话,走到墙边拔掉了路由器的电源,又走到厨房拔掉了冰箱的插头,然后是电视,智能音箱,微波炉。一盏一盏地拔,房间里一个接一个的指示灯灭了。最后只剩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还亮着,白得刺眼。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膝盖。茶几上放着一支笔和一沓便签纸,白色的,四四方方。姜念拿起笔,在纸上写:“她听不到了吧?”——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厉砚清在她下面写:“卫星电话不联网,乔星说可以。其他的都不行。”姜念点了点头,从茶几下面拿出那部卫星电话,厚重的黑色塑料外壳,天线可以拉长。她拨了乔星的号码,电话接通了,声音很清楚,没有杂音。
“她听不到了。但你们不能永远活在没电的环境里。”乔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遥远的,但很真实。
姜念正要说话,整栋楼的公共广播突然响了。不是从她的公寓里,是从走廊的天花板上,从每一层楼的每一个音箱里,同时传出一个声音。姜若水的声音,和电话录音里一模一样,更年轻,更轻快,但底下藏着的冷像冬天的河水。“你以为关机我就听不到了?你们楼下的配电房里有摄像头。我看到你们了。”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墙壁反射成一重一重的回声。
姜念从沙发上弹起来。厉砚清拉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下按,让她坐下。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她在吓我们。配电房的摄像头是物业的,她只能看到走廊,看不到屋里。她不知道我们在写什么。”姜念看了他一眼,那行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
她在纸上写:“需要找一个没有网络的地方。”
厉砚清写:“北山别墅的地下室。那里有法拉第笼。韩松柏建的,用来屏蔽机器信号。可以屏蔽一切电磁波,包括她的所有触手。”
姜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两人连夜驱车前往北山别墅。车是厉砚清的,老款的越野车,没有智能系统,没有联网导航,CD机里还插着一张很久没听过的光盘。姜念坐在副驾驶,把手机关了机,电池抠出来,放在仪表盘上。电池的金属触点在手电的光里亮了一下,她把电池翻过去,触点朝下。车灯照着山路,盘山路很窄,弯很急,厉砚清开得不快,但每一个弯都过得很稳。
别墅已经被警方查封了,院门上贴着封条,白色的纸,红色的章。厉砚清用刀片划开封条,推开铁门,门轴锈了,发出吱呀一声。两个人走过院子,别墅正门上的锁换了新的,厉砚清用万能钥匙捅了两下,锁舌弹开。地下室的门在楼梯下方,移开杂物,露出熟悉的金属门。门禁系统已经断电了,他用撬棍插进门缝,用力压,门弹开了。
法拉第笼在地下室的最深处。韩松柏当年用铜网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笼子,用来屏蔽机器的电磁干扰。铜网已经氧化发暗,但结构完整,人可以从一扇小门进出。姜念弯腰钻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手电,手电亮了。光柱扫过铜网内壁,灰绿色的铜锈在光里像旧铜钱。
然后她看到了那行字。
用荧光笔写在笼子内壁上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以为躲进笼子就安全了?你身上的手机电池里有我的代码。”姜念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关机的那部,是另一部——备用的,一直没开过机,但电池在。她没有开机,但姜若水不需要她开机。电池的芯片可以被写入代码,只要电池有电,代码就存在。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笼子入口。厉砚清正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手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停了下来。她弯腰,把手伸出笼子,手机贴着地面滑出去,滑出了铜网覆盖的范围,停在了外面的水泥地上。
她缩回手,蹲在笼子里,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血液冲撞的嗡嗡声。厉砚清蹲下来,把手覆在她后背上,掌心温热。
“她进不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但在笼子里被铜网反射成一层一层的回音。
姜念抬起头,看着铜网外面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光,有电,有无数台设备,有姜若水的无数双眼睛。但在这个笼子里,没有网络,没有信号,没有她。这是唯一的庇护所——一个只有几平米大的、被铜网围住的、与世隔绝的金属牢笼。
她在地上坐下来,背靠着铜网,冰凉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戴在无名指上。手电放在地上,光柱照在铜网上,在网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厉砚清在她身边坐下,肩膀靠着肩膀。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便签纸——揉成一团的、写着“需要找一个没有网络的地方”的那张。他把它展平,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姜念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笔迹是她的,她认得那个“找”字的走之底,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她伸出手,指腹按在那个字上,感觉到纸张的纹路和笔尖压出的凹痕。
“她会找到办法进来的。”姜念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厉砚清没有回答。他伸手关掉了手电。笼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有铜网的气味,金属的、凉飕飕的,还有两个人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他的手摸到了姜念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