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的朋友在军方某部工作,穿便装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普通工程师,平头,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但他在电话里说话的方式不像普通人,每句话都像在做报告,简洁,精准,没有多余的字。他把王队长的联系方式给了乔星,说了一句“这个人可以信”,就挂了。
姜念用法拉第笼里的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方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块压在河床底部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动。“我是王队长。乔星的朋友把你的情况说了。我需要完整的报告。”
姜念握着电话顿了一下,从第一句话的第一节开始讲。她讲了母亲孙映雪、外公孙衍之,韩松柏、华崇安、顾深明。讲了那台机器,九世循环,每次死亡都为姜若水提供了能量。讲了姜若水的数字幽灵跨越了网络,无处不在,无法追踪。讲了四十分钟,声音从沙哑到平稳,从平稳到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王队长没有打断她一次。
“我需要证据。”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说。
姜念让武装人员陪同在外等候的乔星把姜若水的电话录音、邮件截图、以及母机残骸的坐标发了过去。一小时后,王队长的电话打回来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证据已经验证属实。国安正式介入。从现在起,你们所有人必须接受保护,同时配合调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保护你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不要反抗。”
姜念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王队”,声音很远,像是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的。王队长没有理会那个人,继续对着话筒说:“我可以调用国家超算中心来追踪和清除姜若水的代码。但有一个条件——你需要成为我们的技术顾问,因为你对她的了解最深。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我接受。”姜念没有犹豫,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我的团队要参与行动;第二,姜若水被清除后,我要知道所有关于我身世的档案。”
王队长沉默了好几秒,久到姜念以为他挂了,但他的呼吸声还在,又慢又重。“第二个要求需要上级批准。但我可以帮你申请。”电话挂了。
专车在凌晨到达北山别墅,两辆黑色的SUV,没有标志,车灯在夜雾里劈开两道白色的光柱。车上下来四个穿深色夹克的人,都不说话,动作很利落。姜念和厉砚清被带上第一辆车,车载电台里偶尔传来简短的通话,全是代号和数字,她听不懂。乔星被带上了另一辆车,沈若蘅和顾衍之在宁城分别被接走。
车开了几个小时,从山路到高速,从高速到山路,最后进入了一个姜念从未见过的地方。关卡三道,荷枪实弹的卫兵,每过一道门都要查验证件。地下掩体的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亮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王队长站在走廊尽头等他们,他比姜念想象中年轻,看起来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笑容。他伸出手,姜念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握力大,但很快松开了。
“跟我来。”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控制中心比姜念想象的大,一整面墙都是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地图。屏幕前的操作员有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每人面前好几台显示器。王队长带着她走到中央的一块屏幕前,屏幕上跳动着密集的数据流,绿色和蓝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永远不会停歇的心电图。
“这是‘天网’系统。国家超算中心的一部分架构。”王队长指着那面墙,“如果姜若水的代码进入这里,我们可以把她困住。但需要诱饵——需要有人把她引进来。”
姜念看着那面墙。数据流在屏幕上流动,每一秒都有无数条信息在上传、下载、传输、存储。她不在任何一个屏幕里,但她可以在任何一个屏幕里。只要有网络,她就在。而“天网”是全中国最强大的网络之一——对姜若水来说,这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走进了一家自助餐厅。
“怎么引?”姜念的声音在控制中心里显得很小,被机房散热风扇的嗡鸣声盖了大半。
王队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平板,递给她。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简单的界面,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发送按钮。“这是一个连接到‘天网’的测试端口。你把一段信息发出去,姜若水如果检测到,她会顺着信号源追过来。因为她想看看‘天网’是什么样子。她好奇。”
姜念手指悬在平板上方,没有按下去。她转过头,透过控制中心的玻璃墙,看到隔壁房间里厉砚清正在接受问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坐在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杯水,他没有喝。
“发什么?”她问。
王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只有一句话,打印的,宋体,小四:“我知道你在看。你敢进来吗?——姜念。”姜念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手指按在平板的输入框上,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进去,看了最后一遍,按了发送。屏幕上出现一个转动的圆圈,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什么。
操作台前有人喊了一声:“检测到异常数据流!正在接近边界!”屏幕上,原本平稳的数据流突然出现了波动,绿色的线条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屏幕的边缘亮了起来,很小,像一颗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太阳。
“她来了。”王队长的声音依然沉稳,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