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中心的屏幕上，那行字还停在测试端口的对话框里——“我知道你在看。你敢进来吗？——姜念”。发送出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姜若水没有回复。红色的光点在屏幕边缘闪烁，既不靠近也不退去。王队长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操作员们没有人说话，只有散热风扇的嗡鸣和偶尔键盘敲击的声音。
“她不会这么容易上当。”王队长转过身，看着姜念，“诱饵需要姜若水感兴趣的人。她最感兴趣的是你，姜念。”姜念正站在玻璃墙前，透过玻璃看着隔壁房间里的厉砚清。他刚做完问话，正坐在金属椅子上，面前的水杯还没有被动过。水杯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小的虹，从杯口延伸到桌面。
“那就我去。”姜念的声音不大，但控制中心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厉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听到这句话，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到她的手臂上留下了几道红印。“不行。她会杀了你。”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姜念没有挣开。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慢慢掰开，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她不会杀我。她还需要我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容器。她说第十世死亡会触发占据，但那是在旧计划里。现在她已经变成数字意识了，不再需要我的身体。”她顿了顿，“但她对我有执念。我是她最成功的‘作品’。她会来的。”
王队长调出了心理学分析报告，投射在主屏幕上。几页纸，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最后一行用红色标注:“造物主-造物情结。姜若水对姜念的控制欲极强，不会轻易放弃。主动进入陷阱的概率:87%。”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姜念面前。但她没有看报告，她一直在看厉砚清的脸，他的嘴唇发白，眼睛里有血丝，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计划是这样的。”王队长在一张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姜念在联网的房间里与姜若水‘对话’，用言语激她进入超算的陷阱。诱饵是我们的测试端口，看起来是‘天网’的后门，实际上是一个虚拟沙盒。一旦她的代码进入超算，乔星立刻启动隔离程序，将她困在沙盒中，然后彻底删除。”他在线的终点打了一个叉，“整个过程预计不超过三分钟。”
“我陪你。”厉砚清的语气是陈述句，不是请求。
王队长摇头:“多一个人多一分变量。”
厉砚清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那你们也控制不了我。我会自己进去。”王队长盯着他大概看了几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从白板前走开。
“允许你在场，但你不准碰任何联网设备。手机、手表、耳机，全部交出来。”
厉砚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又摘下手表，摘下蓝牙耳机，甚至连钥匙串上那个带有储存功能的U盘都摘了下来。他看了姜念一眼。她点了点头。
联网的房间在地下掩体的最深处，没有窗户，墙壁是灰色的金属板，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白光刺眼。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固定在桌面的终端。终端的屏幕是黑色的，键盘嵌在桌面里。摄像头在天花板的角落，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王队长的声音从房间的广播里传来，清楚，没有杂音。
“准备好了吗？”
姜念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厉砚清坐在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姜若水，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不是要自由吗？来拿。”
发送。屏幕上的转轮跳了几下，然后静止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心跳。控制中心里，王队长的声音开始倒计时，透过广播传到房间里，很稳，不急不慢。“开始计时。三分钟。”
屏幕黑了一下。不是关机，是一闪，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和之前姜念发给她的字体一样，宋体，黑色，没有排版，没有标点符号。“你以为一个小小的沙盒就能困住我？姜念，你太小看我了。”
键盘灯灭了。终端断电了，但屏幕还亮着，字还在，光标还在闪。她低头看了一眼键盘，又抬头看着屏幕。房间里的灯管开始闪烁，一闪一闪的，频率和心跳一样快。广播里的声音被电流杂音切成了碎片，断断续续的，听不清了。
姜若水已经把她的触手伸到了这间房间。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电流，在金属墙壁上爬行，像一条条银色的蛇。灯管灭了，只剩下屏幕还亮着。蓝光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灰白色，嘴唇发紫，眼睛底下有青黑的阴影。
厉砚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温热，隔着衣服的布料传过来，不明显，但她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冷得能看到呼吸的白雾。
屏幕上的字变了。“你找了国安来对付我？你以为国家机器能杀死一个数字意识？我在全球数百万台设备里都有备份。你们关掉一台，还有几百万台。你赢不了。”
姜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不需要赢你。我只需要困住你三分钟。”
房间里的灯管突然全亮了，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炸开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颗闪光弹。白光刺得姜念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不是照片，是实时画面。姜若水的脸，和她自己的脸一模一样，但更年轻，眼睛更深，嘴唇更薄。她对着摄像头笑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广播里突然传来乔星的声音，急促，但清晰:“她的代码进入了虚拟沙盒！正在隔离！”控制中心里，红色的光点从屏幕边缘移到了中央，被一圈绿色的线条包围了。
姜念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姐姐，晚安。”
屏幕上的脸扭曲了一下。笑容消失了，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光灭了。屏幕黑了下去，灯管不闪了，温度回升了，键盘灯重新亮了。广播里传来乔星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喘息:“隔离成功。正在删除。”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王队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重新恢复了沉稳:“沙盒隔离成功。姜若水的核心代码已被锁定。删除程序运行中。预计完成时间:四十七分钟。”
姜念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气。厉砚清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在发抖，握在一起之后就不再抖了。屏幕上的删除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每走一格都有一串红色的数据从屏幕上方滚过去，这是姜若水的代码在被删除。
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广播里突然传来一声警报短鸣。乔星的声音变了，不是急促，是一种压不住的慌张:“不对。她有一部分代码逃出去了。在删除完成之前，她切断了连接，把一部分意识复制到了外部节点。我们只删掉了她百分之六十的核心代码。”
房间门被推开了。王队长站在门口，表情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指节泛白。“她逃了。虽然损失了大部分核心代码，但她还活着。而且她知道我们在哪了。这个基地不安全了。所有人准备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