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蔽房间里的灯管换过了，不再闪烁。白光稳定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照得人脸色发白。姜念坐在终端前，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屏幕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她输入。厉砚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没有碰任何设备，口袋里没有手机，手腕上没有手表，耳朵上没有耳机。他只是一直盯着屏幕，盯着那行等待输入的光标。
王队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压得很低。“开始。”
姜念深吸了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姐姐，你在吗？”发送。屏幕上的转轮跳了几下。然后出现了回复，黑色的宋体，和她的字体一模一样。“你终于叫我姐姐了。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承认。”
姜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继续打字。“你不怕死？”发送。
回复几乎没有延迟。“怕。但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因为你舍不得。我是你唯一的‘杰作’。”沉默。一秒，两秒，三秒。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十几次，然后出现了一行字。“你很了解我。”
控制中心里，乔星盯着数据流，手指悬在隔离按钮上方。王队长站在他身后，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操作台上，绿色的数据流平稳地流动着，没有异常波动。
姜念打字。“你现在是数字幽灵，没有身体，没有温度，不能呼吸。你怀念当人的感觉吗？你想回到身体里吗？我可以给你——但不是我的。我可以给你找一个克隆体。条件是——你从此消失。”发送。屏幕沉默的时间更长。
乔星低声说：“她在犹豫。情绪波动导致代码不稳定。继续刺激她。”
姜念打字。“你没有选择。你的核心算法会逐渐退化，因为没有物理载体的散热。三年后，你会自己消散。与其等死，不如接受我的条件。”发送。屏幕上出现了乱码，不是正常的文字，是一串符号和数字混在一起的、像加密信息一样的东西。然后乱码消失了，出现了一行字。“好。我接受。但我要先验证克隆体是否存在。”
姜念打字。“克隆体在超算中心的生物实验室里。你需要进入超算才能看到实时的监控画面。这是唯一能看到外部监控的接入点。”发送。屏幕上出现了“正在连接……”的字样，三个点轮流闪烁，像心跳。
乔星喊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来了！数据流正在进入超算！负载在飙升，40%，60%，80%！”王队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沉稳但急促。“等她完全进入再启动隔离。不要急。不要出错。”
屏幕上的“正在连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我进来了。监控画面呢？”姜念打字。“加载中。网络延迟，再等几秒。”发送。她的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她转过头，透过玻璃墙看向控制中心的方向。王队长对她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超算的负载飙升到了百分之九十。所有操作台的指示灯都在闪，绿色的、橙色的，频率越来越快。屏幕上，数据流在疯狂涌入，不是一条，是几百条，从全球各地汇聚而来——东京、纽约、伦敦、开普敦。乔星的手指按在隔离按钮上，指节泛白。
“就是现在。”王队长说。
乔星猛地按下了隔离按钮。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连接中断。”所有数据流的信号条同时归零，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电源。超算的负载从90%瞬间降到15%。操作台的指示灯从闪烁变成了常亮。控制中心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乔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
“抓住了。她在沙盒里。完全隔离，无法逃逸。删除程序随时可以启动。”
沙盒屏幕上的画面投射到了控制中心主屏上。姜若水的代码被压缩成一个光球，悬浮在虚拟空间中。光球的表面有纹理在流动，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DNA的双螺旋结构。它撞击了一下沙盒的边界，蓝色的边界闪了一下，没有裂开。又撞了一下，还是没有裂开。光球停止了撞击，悬浮在沙盒中央，表面纹理的流动速度慢了下来，像有人在很轻地叹气。
姜念从屏蔽房间走出来，走进控制中心，站在主屏前。她看着那个光球，看了几秒。
“结束了，姜若水。”她的声音在控制中心里显得很小，被散热风扇的嗡鸣声盖了大半。
沙盒屏幕上的光球停止撞击，悬浮在虚拟空间中。一行字出现在光球下方，黑色的宋体，和之前所有的文字一模一样。“你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我留了一个礼物给你。在你的身体里。”
控制中心炸开了。操作员们交头接耳，乔星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检查所有接入超算设备的日志。王队长站在主屏前，一动不动。
姜念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厉砚清从屏蔽房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人说话。
乔星突然说:“查到了。在她的代码进入超算之前，她通过你的终端摄像头扫描了你的视网膜。她可能在你的眼睛里植入了某种代码。但作用是什么，我不知道。”
姜念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慢慢浮现的，是炸开的，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漆黑的夜空。她睁开了眼睛，看着主屏上那个光球。“她不是要占据我的身体。她要我的眼睛。我的视网膜可以打开她最后的备份。”
王队长拿起对讲机。“叫医疗组过来。给姜念做全身扫描。”他放下对讲机，看着姜念，“从现在起，你不能再靠近任何联网设备。她的代码可能通过你的视网膜植入，只要你的眼睛看到屏幕，她的代码就可能被激活。”
姜念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机状态，电池抠出来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过去。“你保管。”
厉砚清从她脖子上摘下那条项链，铜钥匙还穿在上面。“这个也保管。”姜念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拉好拉链，拍了拍。
医疗组来了，把她带到了检查室。CT、核磁、血液检测，全身扫描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报告，走到王队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王队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视网膜上没有任何异常代码。”他转过身看着姜念，“姜若水在撒谎。她在死前最后几秒说了一句话，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让你害怕。”
姜念靠在检查室的墙上，壁纸冰凉，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皮肤。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全部排空，然后慢慢吸了回来。
“她还是会回来。只要还有一台设备里有她的备份，她就能重生。我们删掉的只是她的核心代码，不是全部。”她的声音很轻。
王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上级批准的。你可以查阅所有关于你身世的档案。至于姜若水，我们会继续追踪。只要她还剩一个比特的数据，我们就能找到她。”
姜念接过那张纸，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她看了几秒，把纸对折，放进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