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灯管不闪，白光稳定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姜念躺在扫描仪上，后颈贴着冰冷的金属板，衣服领口被翻下来，露出颈椎第七节的位置。军医是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不戴眼镜，手指按在姜念的颈椎上，指腹按压了两下，抬头看扫描图像。X光片在灯箱上亮着，灰白色的背景上，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颈椎第七节附近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白点，比骨头更亮，边缘锐利。
“是芯片，紧贴着脊髓。植入时间至少在十年前。”军医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厉砚清站在医疗室外，透过玻璃看着，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王队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
“建议立即手术取出。但风险很高——芯片紧贴神经，稍有不慎会导致瘫痪。”军医从灯箱上取下X光片，递给姜念。姜念接过去，对着灯光看那个白点。十年了，在那个位置待了十年。她从扫描仪上坐起来，把衣服领子翻好。
“做。不做的话，姜若水随时可能激活它。”
手术室在医疗室隔壁，小了很多，只够放一张手术台和几台仪器。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光白得发蓝。姜念趴在手术台上，脸侧着，能看到厉砚清站在门口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局部麻醉，后颈很快就没了知觉，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按、在推、在用什么东西夹。没有疼，只有一种钝的、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的感觉。
军医说了好几次“放松”，她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在绷着，绷到肌肉都在抖。手术做了两个小时，最后那一下，军医用镊子夹出芯片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瞬间的抽动——不是疼，是身体在排斥异物，是神经末梢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
芯片放在金属盘里，沾着血，比半粒米还小。表面有微小的针脚，在无影灯下反着光。军医用镊子把它夹起来，放进一个铅盒里。“手术成功。四肢活动正常。”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脚趾，都正常，又试着转了转脖子，有点僵硬，但不疼。
恢复室。她靠在床上，后颈缠着绷带，纱布的边缘贴着皮肤，有点痒。厉砚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目光一直落在她脖子的绷带上，没有移开。乔星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
“芯片不仅是一个跟踪器，还是一个‘激活器’。里面存储了一段代码，可以刺激肾上腺，制造假死状态，从而触发十世死亡的充能程序。”键盘声顿了一下，“姜若水一直在远程监控芯片的状态。”
姜念的手在厉砚清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假死。她每一次“死亡”，不是真的死，是芯片让她进入了假死状态。而母机检测到假死，就会启动充能程序。她一直在被自己的芯片杀死。
“如果芯片还在她体内，姜若水随时可以远程激活，让她假死。”乔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已经取出了，姜若水的最后一张牌也没了。”姜念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的最深处呼出来，沉到腹腔，再到四肢，好像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军医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铅盒，准备拿去销毁。“等一下。”姜念叫住她。“把它交给乔星。也许可以用这个芯片反向追踪姜若水的原始代码来源。”军医看了一眼王队长，王队长点了点头。铅盒递了过去，厉砚清接住，金属外壳冰凉。他把铅盒放在床头柜上，姜念伸出手，指尖触着铅盒的盖子。
乔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键盘声的背景。“我需要把芯片拆开，读取里面的原始代码。如果代码里有姜若水的签名，就能反向追踪到她的源头。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周。而且芯片太小了，拆解的风险很高，可能会损坏数据。”
姜念的手指在铅盒盖子上停了一下。“拆。她留给我的‘礼物’，我要知道它从哪来的。”手术室的灯灭了，护士在收拾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厉砚清把铅盒收进口袋，拉好拉链。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姜念一眼。她躺在床上，后颈的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纱布边缘有一小块碘伏的黄色，像一小片干涸的秋天。
姜念闭上眼睛，想起十年前。十年前的她在孤儿院，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厉砚清，不记得前世，不知道自己是替身。那时候她后颈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有一小块疤，她以为是小时候磕的，从来没在意过。那块疤的位置，和今天手术刀切开的位置，是同一条线。
枕头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系统通知，某个新闻App的推送——和姜若水无关。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背面的便签纸还在，外婆的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几道灰色的墨痕。
窗外的天快黑了。掩体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棵树，孤零零的一棵，在风里轻轻晃动。姜念看了那棵树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