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发来的显微照片在姜念的手机屏幕上亮着，芯片内核被放大几百倍，电路纹理清晰得像一张城市的交通图。他通过未联网的对讲机解说，声音沙哑，但兴奋压过了疲惫。“芯片的底层代码是用一种古老的编程语言写的，夹杂着中文、英文和数学符号。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语言，像是某个人自创的。”
厉砚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姜念嘴边。没有接，目光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代码截图。代码的注释里，有一行中文，宋体，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但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林素心。”
名字出现了三次，在代码的不同模块里，每次都标注在算法的核心位置。第一次出现在数据加密模块旁——“林素心·加密逻辑”。第二次出现在信号调制模块旁——“林素心·频段设计”。第三次出现在芯片的底层架构描述中——“林素心·神经接口原型”。
乔星继续说着，语速很快，像在追赶什么。“芯片的核心算法和林素心的一篇未发表论文有关。那篇论文的标题是《论意识数字化存储的可能性》。论文的日期是三十年前。我查了宁城大学的档案，这篇论文没有公开发表，只有一份手稿存档。”
姜念把手机递给厉砚清，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问她什么。她想起林婆婆说过的话，在另一个时空里，在另一个她不记得具体细节的对话中。“你外婆的姐姐林素心，是你外公第一世的妻子，后来病死了。”当时她信了，所有人都信了。一个病死的人，不会有死亡证明上的医生签名，更不会和韩松柏那些人使用同一个伪造签名的人。
“她可能没死。她可能和姜若水联合了。”乔星沉默了几秒，“林素心是外婆的姐姐，姜若水是外婆的母亲，她们两个是一家人。林素心帮姜若水设计芯片，姜若水帮林素心假死脱身。”
“追踪论文的提交单位，查林素心的档案。”乔星的键盘声密了起来，过去这几分钟像是过了很久。
“林素心，女，终年五十二岁，死亡日期二十五年前，死因——胰腺癌。死亡证明上的医生签名，和之前韩松柏伪造死亡证明用的签名一模一样。同一个医生，同一种笔迹。”
姜念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后颈的绷带还缠着，纱布的边缘贴着皮肤，有点痒。她想起沈怀远信里的一句话，那封信不知放在哪里了，但那句话刻在了脑子里——“这个家，每一个人都在演戏。”外公在演，母亲在演，林素心在演。连死了的人都在演。
乔星切到了另一个画面，语速更快了，像在报一串很重要的数字。“林素心假死后的新身份——林心如。她移民到了加拿大，住在温哥华。我查到了她的地址和近照。她现在看起来六十多岁，保养得很好。她和姜若水的数字意识有过交流，因为我在芯片的通信记录里找到了一个温哥华的IP地址。”
姜念睁开眼睛，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到乔星发来的那张近照。照片上的女人六十多岁，短发，染了深棕色，皮肤保养得很好，皱纹不多。她站在一栋别墅门前，身后是枫树，叶子红了。她的五官和外婆有几分相似，眉眼更凌厉，嘴角往下撇，像对所有事都不满意。
“我去加拿大。”厉砚清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的伤还没好。”
姜念从床上下来，后颈的绷带随着她的动作扯了一下，疼得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从床头拿起外套披在肩上，正在系扣子。
“没时间了。姜若水在沙盒里撑不了多久，如果林素心还活着，她一定会去救姜若水。我们要在她之前找到林素心。”厉砚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从柜子里拿出背包，把姜念的护照和钱包放进去，又从王队长那里借了一件防弹背心，塞进背包。
王队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没有进来。“林素心的别墅距离温哥华市区很远，在一个岛上。姜若水的代码备份很可能就在那里。上级已经批准了这次行动。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林素心比姜若水更危险，因为她在物理世界活了三十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能力。”
姜念从背包里拿出那件防弹背心，看了一眼，放在床上。“她不是姜若水，她不会把自己变成数字意识。她有身体，有弱点，可以被杀死。我不杀她，但我会让她说出姜若水备份的存储位置。”
王队长把文件袋递给她，里面是机票、护照、还有一把手枪。她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把枪拿出来，检查了弹夹，递给厉砚清。他接过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拉了拉外套，盖住了。
车在凌晨出发，从掩体的地下车库驶出，穿过三道关卡，驶上高速。姜念靠在后座，头枕着厉砚清的肩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地闪。她闭着眼睛，感觉着车子的微微颠簸。
“林素心为什么要帮姜若水？”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厉砚清沉默了几秒。“因为姜若水是她母亲。”
姜念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田野。远处的天际线开始发白了，不是亮，是那种黑夜褪去之前的、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她想起外婆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不，不是外婆，是林婆婆转述外婆的话。那句话忘了是谁说的了，但意思还记得:这个家，每一个人都在演戏。林素心的戏演了最久，演了足足二十五年。她演了一具埋在棺材里的尸体，同时还在演一个活着的陌生人。林心如。
手机震了。乔星的消息，简短，没有多余的字:“温哥华那边有情况。林素心的别墅昨晚有陌生人出入。可能是姜若水的备份在联系人。”
姜念把手机放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