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枫叶旗在穹顶下轻轻摆动。姜念推着行李箱走出来，颈部的纱布换过了，白色的，被高领毛衣遮住了一半。厉砚清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乔星发来的地址——枫树岭，一栋被松树环绕的老房子，距离市区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租来的车是辆灰色的SUV，厉砚清开得很稳。路边的枫树叶子红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姜念靠窗看着外面的风景，温哥华的天很蓝，云很低，远处的海岸山脉覆盖着薄薄的雪。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婚戒，戴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
老房子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深处，被松树环绕着，院子里种满了花。十一月的温哥华已经很冷了，但花还在开，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粉红色的，一簇一簇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团团彩色的烟。姜念把车停在路边，和厉砚清走到院门前。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轻响。院子里有一条石板路，通向正门。正门的门廊下放着一把轮椅，轮椅上空着。
门开了，一个穿护工制服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打量了姜念几眼，侧身让他们进去。客厅不大，光线有点暗，窗帘半拉着。壁炉里烧着火，木柴噼啪作响，暖橙色的光在墙壁上跳跃。林素心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起毛。她比照片上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睛很亮，亮到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她看到姜念，笑了。那笑容很短，像电光石火，但底下藏着的东西很复杂——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
“你长得像你外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颤抖。
姜念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你和姜若水是什么关系？”
林素心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毯子，手指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慢慢摩挲，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姜若水是我的学生。我是她唯一的老师。三十年前，我写了一篇论文，关于意识数字化存储的可能性。姜若水看了论文后走火入魔，开始做人体实验。我反对她，她就给我下毒，导致我双腿瘫痪。然后她伪造了我的死亡，让我消失。她让我永远不能回到中国，不能见任何人。”
壁炉里的木柴爆了一下，迸出一颗火星，落在壁炉前的石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如何清除她的代码。我写了一段反制程序，但需要有人把它植入她的核心代码中。你帮我把这段程序带回去，交给你们的超算中心。把它注入沙盒，就可以彻底删除姜若水。”她从轮椅垫子下拿出一个U盘，银白色的，很小。姜念接过去，U盘在掌心里凉得像一小片冰。
“但有一个警告。姜若水的核心代码里有一个自毁开关。如果她发现被删除，会引爆全球联网设备中所有她预设的‘炸弹代码’，造成全球网络瘫痪。轻则断网数日，重则金融系统崩溃、医疗系统瘫痪、交通系统混乱——整个现代社会都会倒退几十年。”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U盘，手在发抖。她把U盘放进口袋，拉好拉链。
“你为什么要帮她？既然她是你的学生，害你瘫痪，让你消失，你为什么还要替她做这些研究？”
林素心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姜念脸上移开，落在壁炉的火上，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看了很久。
姜念和厉砚清走出院子，石板路有点湿，脚踩上去微微打滑。正要拉开车门，护工从门里追了出来，穿着白色制服，气喘吁吁。“林女士让我告诉你——她说了谎。”用英文说的，口音很重，姜念转过头看着她。“姜若水不是她的学生。姜若水是她的女儿。她不忍心亲手杀掉自己的女儿，所以才让你们来做。”护工说完，转身走了回去，门关上了。
姜念站在车门边，回头看着那栋老房子。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橘红色的光穿过松树的枝叶，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素心的轮椅停在窗前，她还坐在那里，膝盖上盖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脸上的泪在夕阳里闪了一下。护工走到她身后，弯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动，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厉砚清走过来，站在姜念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着那个窗口。两个人都没有动。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很沉，在山谷里回荡。
姜念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厉砚清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离那条安静的街道，后视镜里，老房子越来越远，窗口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松树的枝叶挡住了。
“她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做她做不到的事。”姜念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厉砚清把车开上了通往市区的高速，车速不快不慢，方向盘在他手里很稳。枫树岭的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天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姜念把U盘从口袋里摸出来，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仪表盘的光里反了一下亮，她看了几秒，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