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中断了得有五秒钟,指挥室里没人说话。乔星的咖啡杯还端在手里,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王队长盯着黑掉的屏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冷。
姜念第一个开口。“回拨。”
乔星放下杯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那边挂了,线路是加密的,我这边拨不过去。”
“那就等。”姜念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出奇的平静,“她会打过来的。她等了几十年,不会就这么挂断。”
厉砚清的手还按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不烫,但很实在。她把手覆上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王队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一边听一边往外走,走到走廊里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底下,灯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脸上,把表情切成一帧一帧的碎片。三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调到了。”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份档案的扫描件,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繁体。“林素心,生于1957年,籍贯北平。父亲林怀远,是钱学森同期的归国科学家。母亲沈若兰,神经生物学教授。她十六岁考入中科大少年班,二十岁赴麻省理工攻读量子物理博士,二十五岁发表论文《论意识的可数字化存储与传输》——就是这篇。”
乔星已经把论文全文调出来了,PDF的扫描件,字迹有点模糊。姜念凑过去看,摘要部分被人用红笔划过线,现在已经褪色成了暗粉色。
“当时的科学界把这玩意儿当科幻看。”王队长继续说,“没人当真。但她在论文里已经提出了完整的技术路径——意识可以转化成数据,数据可以存储,可以传输,可以写入另一个载体。她管这叫‘意识容器理论’。”
屏幕上弹出一个来电请求。加密线路,和刚才一样。
姜念深吸一口气,点了接通。
林素心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她已经从轮椅上起来了——或者她从来就没坐过轮椅。她站在老房子客厅的壁炉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了一下。她的腿好好的,站得很直,甚至比姜念还高半头。
“惊喜。”她说,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宣示。
姜念盯着她的腿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她脸上。“你从来就没有瘫痪。”
“我需要一个理由,让你们同情我,相信我是个可怜的老人,不会怀疑我。”林素心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深红色的酒液在她嘴唇上留下一点颜色。“姜若水确实给我下了毒,但那点毒只让我腿麻了三天。我坐了三十年的轮椅,不是因为不能站,是因为不想站。”
“操。”王队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乔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眼睛盯着另一块屏幕。“她在全球有十七处隐藏实验室,”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黑进了她的加密服务器,找到了分布图。北美五个,欧洲四个,亚洲六个,澳洲两个。每个实验室里都有机器子机,规模还不小,最小的那个也有上百台。”
王队长拿起电话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话,姜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林素心在视频里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火焰的光在她身后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很大,很黑。
“姜若水是我的实验品,你也是。”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我从五十年前就开始研究意识转移,所有的穿越者、机器碎片,都是我散布出去的诱饵。目的是筛选出最完美的意识容器。”
“什么意思?”姜念问。
“字面意思。”林素心靠回沙发,“那些穿越者,那些机器碎片,都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我要看看不同的人面对同样的技术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会产生什么样的意识波动。就像往水里扔石子,看波纹怎么扩散。有些人被碎片控制了,变成了疯子;有些人承受不住,意识崩溃了;极少数人能承受,但他们的意识模式不够稳定,不是我要的。”
她的目光落在姜念身上,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冰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你不一样。你心脏里的芯片是我在你出生时植入的。它记录了你每一世的意识波动。你之所以能重生九次,不是因为你外公,而是因为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的意识不被彻底摧毁。”
姜念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肋骨,隔着肌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但那个位置,那个心脏的正中央,现在像埋着一颗钉子。
“你外公确实给你戴了护身符,但那玩意儿就是个心理安慰。真正起作用的是那片芯片。它在你每次死亡的时候捕捉你的意识,把它存储起来,等你重生到新的身体里再重新写入。你死了九次,活了九次,每次意识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实验,而你是唯一的成功样本。”
“我要的不是你的身体,”林素心站起来,走到壁炉前,背对着火焰,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而是你的意识模式。你是九世轮回的产物,意识强度是普通人的一万倍。我老了,快死了,但我的意识可以复制到你的大脑中,和你共存。”
“共存?”姜念冷笑了一声,“你说的共存,是谁说了算?”
“当然是两个人一起说了算。”林素心摊开手,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但那个表情太刻意了,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演一出烂戏。“我不会抹掉你的意识,我只是在旁边加一个我。你还是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我只是……搭个便车。”
“然后呢?”厉砚清开口了,声音很冷,“等她死了,那个‘搭便车’的意识就自动接管了?”
林素心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但笑得让人后脊发凉。“你很聪明。怪不得她能重生九次,每次都选你。”
姜念没接这个话茬。“你说完了?”
“还没有。”林素心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重新变得平静,平静到像一张面具。“你让我进入你的意识,我把所有穿越技术的销毁方法交给你。否则,我会在全球范围内释放所有机器的自毁代码,让所有子机同时爆炸。你知道那会造成多大伤亡。”
王队长从角落里走过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白板上飞快地写数字。十七,那是实验室的数量。然后他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另一个数字——至少三百万。这是波及人数的最小估算。
姜念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
“我需要时间考虑。”
林素心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杯,像血。“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候,你给我答复。接受,我们共享永生。拒绝,三百万条人命,算你头上。”
视频挂断了。
指挥室里安静了很久。乔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王队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没有再写一个字。厉砚清的手还按在姜念肩上,这次没有松开。
姜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十七个红点。北美洲,欧洲,亚洲,澳洲。每个点旁边都标了预估的机器数量和波及人数。最小的一处,在冰岛,只有八十多台机器,但那八十多台机器如果同时爆炸,会摧毁雷克雅未克市中心方圆两公里的区域。
她转过身,看着厉砚清。
“她不是在谈判,她是在威胁。我决定不接受她的条件。但我们需要找到她的所有实验室,提前拆除。”
厉砚清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下头。他没说“你想好了吗”或者“这样太危险了”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下头。
乔星已经开始敲键盘了。“我能定位她的实验室,但拆掉它们需要人手,而且得在她发现之前同时动手。否则她一个按钮按下去,什么都完了。”
王队长放下记号笔。“我联系人。军方的人,信得过的。”
姜念回到座位前坐下,把口袋里的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银白色的外壳上沾了她的指纹,油腻腻的。她把U盘推到乔星面前。
“先把这个分析一下。看看反制程序到底是干什么的。”
乔星接过去,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几行代码,她的眼睛扫了一遍,眉毛拧了起来。
“这确实是删除程序。但它删的不只是姜若水。”她抬起头看着姜念,目光复杂,“它能删掉所有机器子机里的核心代码。包括你心脏里那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