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挂了第三十七个电话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了。他把保温杯里的水一口喝完，拧上盖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国际刑警那边同意了。十七个国家，同时行动，北京时间明天凌晨三点。”
乔星把地图投到主屏幕上，十七个红点分布在五大洲，每个点旁边标着当地时间和行动代号。她站起来，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圈。“欧洲这边六个，国际刑警总部协调。亚洲四个，咱们这边牵头。北美五个，FBI和RCMP联合行动。澳洲两个，当地联邦警察负责。”
“时差对上了吗？”姜念问。
“对上了。我们这边凌晨三点，欧洲是晚上八点，北美是下午两点，澳洲是早上六点。”乔星把激光笔放下，“每个行动组都配了我们的技术人员，进去之后第一时间查封服务器和存储设备，防止远程销毁数据。”
厉砚清从旁边递过来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每个实验室的预估规模和需要重点关注的内容。姜念接过去扫了一眼，在最底下看到了瑞士和日本两个地方，旁边标了一个问号。
“这两个为什么标问号？”
“情报不确定。”厉砚清说，“乔星黑进去的服务器里，这两个实验室的实时监控画面是黑的，可能是故障，也可能是人为关闭了。”
王队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行动开始还有六个小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按着太阳穴。
“先休息。凌晨两点半集合。”
姜念没睡。她靠在指挥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画面。林素心站在壁炉前的样子，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嘴角那个笑，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十七个实验室，三百万人的命，这就是她的筹码。
厉砚清坐在她旁边，也没睡。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姜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你信她吗？”姜念突然开口。
厉砚清想了三秒。“哪一句？”
“说要和我共享意识那一句。”
“不信。”厉砚清把手机屏幕按灭，“她说的话，一个字都别信。她连自己女儿都骗，连自己女儿都杀，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对你手下留情。”
姜念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光很刺眼，但她没躲。“姜若水最后一句话说我是她妹妹。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和姜若水一样，也是林素心的女儿？”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厉砚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手心贴着她的手背。她没有抽回去。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在了。王队长端着第三杯咖啡站在屏幕前，乔星戴着耳机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厉砚清站在姜念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主屏幕上分割成十七个小画面，每个画面都是一个行动组的实时 feed。有的是战术头盔上的摄像头，有的是无人机航拍，有的是执法记录仪。画面质量参差不齐，但都能看清。
“倒计时开始。”乔星的声音很稳，“三分钟后同时行动。”
姜念看着那些画面。各国警方已经就位了，有的蹲在门外，有的藏在巷子里，有的从屋顶索降。她看到了瑞士那组的画面——一栋湖边别墅，灯火全灭，院子里停着一辆车，车顶积了一层薄雪。日本那组在东京郊区，一栋灰色的建筑，没有窗户，像一个巨大的水泥盒子。
“三十秒。”
王队长放下咖啡杯，双手撑在桌沿上。
“十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行动。”
十七个画面同时炸开了。破门锤撞开门的巨响，闪光弹的白光，警察冲进去时的大喊，画面在剧烈晃动，到处都是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扫。姜念的眼睛从一个画面跳到另一个画面，试图从那些混乱的影像中捕捉到什么。
第一个报告进来得很快。“欧洲一组，法国，行动成功。控制现场，发现机器零件四十七箱，研究资料三台服务器。”
然后是第二个。“欧洲二组，德国，行动成功。机器完整缴获，无抵抗。”
第三个。“北美一组，美国加利福尼亚，成功。”
第四个。“亚洲一组，韩国，成功。”
报告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每个都带着“成功”两个字。王队长的表情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出来。
然后瑞士的画面停住了。不是黑屏，就是停住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带队的人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实验室。货架是空的，桌子是空的，墙上连一张纸都没有。地面上有拖拽的重物痕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后门，灰尘被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
“瑞士组报告。目标地点已清空。最后一次人员活动是四十八小时前。所有设备和资料均已转移。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画面里有人蹲下来，从地板上捡起一张纸，举到手电筒光下面，“一张纸条。”
镜头拉近。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你们来晚了。”
日本组的报告紧接着进来。那栋灰色水泥盒子里也是空的，连货架都没有，只有墙上钉着几排钉子，挂过什么东西的痕迹还在，地面上有电缆被剪断后留下的铜线头，一截一截的，散了一地。
十七个画面，十五个插着绿色的小旗，两个插着红色的。
王队长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咖啡溅出来一点，滴在清单上，把瑞士和日本两个词洇湿了。
乔星的手指没停过。她把所有查封实验室的资料汇总，建了一个数据库，关键词搜索，文件类型筛选，时间排序。半小时后她靠在椅背上，转过来看着大家，脸上的表情很不好。
“核心研究资料不在任何一个查封的实验室里。所有的服务器里只有实验数据和机器图纸，没有最核心的意识传输算法。那些东西被单独保存在一个移动硬盘里，加密的，而且——”
“而且什么？”厉砚清问。
“而且那个硬盘最近的访问记录显示，它被林素心随身带着。”乔星咽了口唾沫，“她在自己身上。”
指挥室的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加密频道，来源未知。乔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是一段文字，没有署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发的。
“你们查封的都是空壳。真正的核心在我手里。两天后，我会给你们一个地址。一个人来。”
发件人的IP显示在屏幕上，乔星早就开始追踪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十几秒，然后停住了，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结果，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追到了？”王队长问。
乔星点点头，把地图放大。从欧洲往北，经过挪威海，一直往上，到了北纬78度的一个小点上。那个点在北极圈深处，被蓝色的大海和白色的冰盖包围着，孤零零的，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挪威，斯瓦尔巴群岛。”乔星的声音有点发紧，“朗伊尔城。全球种子库就在那儿。”
姜念盯着那个点看了好一会儿。种子库建在山体里，恒温恒湿，储存着全世界所有的农作物种子样本，被称为“末日粮仓”。那个地方终年积雪，有北极熊出没，距离北极点只有一千三百公里。
“她可能把资料藏在了那里。”厉砚清说出了姜念正在想的事。
“或者，”姜念说，“她想让我去那里。”
王队长拿起电话，这次拨的是挪威的区号。指挥室里剩下三个人，乔星关掉了大部分屏幕，只留了地图那个画面。白色的岛屿浮在深蓝色的海上，像一个安静的秘密。
“她说的地址，一定是她想让我去的地方。”姜念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可能是她最后的据点。”
“你不能一个人去。”厉砚清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听她的。”
乔星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手指还放在键盘上，但她没在敲。她在想另一件事。她在想林素心为什么要给三天时间。三天，足够做很多准备，也足够姜念从宁城飞到斯瓦尔巴。但那个老太太到底在图谋什么？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没说出来。因为她觉得那个想法太疯狂了，疯狂到不像是真的。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不是林素心发的，是国际刑警总部的通报。
“斯瓦尔巴群岛种子库近期无异常出入记录。但卫星图像显示，种子库北侧两公里处有一栋建筑物，疑似私人研究站。建于2015年，所有人登记为一家已注销的空壳公司。”
姜念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伸出右手食指，在那个白色的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订机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