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姜念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乔星的脸在屏幕里,被极地的信号压缩得有点模糊,画面上时不时出现几道彩色的条纹。
厉砚清靠在床头,左手臂上的纱布白得刺眼,血迹从里面洇出来一小片,暗红色的,像地图上一个没标注的岛屿。他脸色不好看,但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乔星把硬盘里的方案投过来了,分成了三个大模块,每个模块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子项。姜念扫了一眼,光是第一步的代码量就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代码加起来还多。
“终极方案需要三步。”乔星说着,用鼠标在屏幕上圈出三个框,“第一,关闭所有子机。这一步相对简单,需要的是最高权限的关闭指令,林素心手里有。第二,销毁母机核心。这一步需要物理操作,找到所有母机实体,然后一个不剩地拆掉。最难的是第三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第三步,源头的意识进入母机,从内部格式化所有数据。这一步必须由林素心亲自完成。”
姜念靠在墙上,脑袋后面的墙壁冰凉冰凉的,透过头发往头皮里钻。“什么叫‘源头的意识’?她的意识怎么进入母机?”
“用那套意识传输技术。”乔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她需要坐在一台传输设备里,把自己的意识转化成数据,上传到母机的核心代码中,然后在代码层面执行格式化指令。这样就能彻底清除所有穿越技术的数据基础,让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制造新的穿越机器。”
“那林素心本人会怎样?”厉砚清问。
乔星咬了咬嘴唇。“方案里没写。但从技术角度推断,意识上传之后,她原本的身体会——”
房间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不是极地那种常见的小电压波动,是那种被人为操控的闪烁,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姜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灯,又看了看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上角的信号强度,少了一格。
“有人在监听。”厉砚清说着,从床上坐起来,扯到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管。
笔记本电脑里突然多出一个声音,合成的,带着明显的电子音色,像老式机器人说话。
“妈妈。林素心在说谎。”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凑近屏幕,乔星那边已经把视频窗口缩小了,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连接请求。周文昌这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闪着绿色的光。
她点了一下。
周文昌的脸出现在一个更小的窗口里。不,不是脸,是那张脸的合成图像——沙盒崩溃之后他被转移到军方的一台独立服务器上,没有视觉输入设备,只能用以前的照片合成一个虚拟形象。那张脸很年轻,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眼睛里没有光,嘴唇在说话的时候动得有点慢,跟不上声音的节奏。
“我分析了从林素心服务器里获取的脑电波模式。”周文昌的合成音没有起伏,每一个字的音高都一样,“她不是在说谎。但她在隐藏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第三步完成后,她不会死。她的意识会进入母机,成为永恒的数字意识。和姜若水一样。但她比姜若水更强大——她不需要载体,她本身就是母机。她会成为整个系统的核心,控制所有现存的和未来可能产生的穿越机器。她不会成为神。她已经成为神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里的水流声突然变得很大,咕噜咕噜的,像一个老人在咳嗽。
姜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像一堵墙,她一时半会儿翻不过去。
“所以她一直在骗我。”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她要的不是和我共存,而是利用我帮她完成最后一步,然后她成为新的‘神’。姜若水只是她的实验品,我也是。她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是的。”周文昌说。
厉砚清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把水雾抹掉一块,看着外面极夜的黑暗。朗伊尔城在这个季节全天都是黑的,只有路灯和远处建筑窗口透出的光,一小团一小团的,在无边的黑暗里像萤火虫。
“那你是不能去。”厉砚清说。
姜念没接话。她拿起手机,翻到林素心的号码——加密线路的那个,上次通话之后乔星帮她存下来的。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了。
林素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很轻很柔的笑意,像猫踩在棉花上。“这么快就想好了?”
“我知道你的计划了。”姜念说,声音很平,“第三步完成之后你不会死。你会成为母机,成为数字化的意识,掌控一切。你不会得逞。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交出所有机器的关闭密码,我让你安度晚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林素心笑了。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慢慢涌上来的、带着真正愉悦的笑,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不敢杀我。”她的笑声收住了,但笑意还留在声音里,“杀了我,所有机器都会失控。你只能谈判。明天,最后一个地点——南极。你一个人来。否则,我引爆所有子机。”
“你引爆不了。你不是说你不会吗?”
“我说不会,是因为我不想。不代表我不能。”林素心的声音冷下去了,“明天,南极。我会把具体坐标发给你。你一个人来,不许带任何人。如果你带人,我按按钮。再见,念念。”
电话挂了。
姜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发出一声轻响。她转过身看着厉砚清,他站在窗边,手还搭在玻璃上,玻璃上那块被他抹掉水雾的地方又开始凝结新的水雾了。
“我去南极。你在家等我。”
厉砚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她以前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担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也知道自己拦不住要往下跳的那个人。
“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她不会杀我。”姜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还需要我。她是需要我的身体还是我的意识,我不确定。但她需要我。只要她需要我,我就有筹码。”
“你有个屁的筹码。”厉砚清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在房间里炸开,然后迅速被暖气片的咕噜声吞没。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声音压下去了,但压不住嗓子里的颤抖。“她不需要你活着。她只需要你的身体,或者你的意识,或者你心脏里那片破芯片。她有一百种办法拿到这些东西,不一定需要你活着。”
“所以她不会杀我。杀了我,她拿到的东西就不完整了。”姜念把手伸过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姜若水说过,我是九世轮回的产物,意识强度是普通人的一万倍。她要的就是这个强度。如果她杀了我,我的意识会散掉,她就什么都捞不着。所以她不会杀我。”
厉砚清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的水流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乔星在笔记本的屏幕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摄像头关了,周文昌的虚拟形象也没了,只剩下一个黑屏和一个红色的“连接已断开”提示。
过了很久,厉砚清开口了。
“我陪你到南极。不进站点,在外面等。”
姜念想了想,点了下头。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加密消息,里面只有一个经纬度坐标和一行字。
“南极,毛德皇后地。二十四小时后。一个人。”
姜念把手机递给厉砚清看了一眼,然后拿回来,关掉了屏幕。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厉砚清也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嗡嗡响。极夜里的朗伊尔城没有天亮,只有风声和雪声,和远处港口船舶缆绳被风吹动时金属碰金属的叮当声。
“你说她为什么选南极?”姜念问。
“因为她疯了。”
“不。”姜念摇了摇头,“因为她把最后的据点选在了没有人能轻易到达的地方。南极没有军事基地,没有国际刑警,没有引渡条约。到了那里,她就是王法。”
厉砚清没说话。他把头靠在姜念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姜念感觉到他身上的重量,很沉,像一个睡着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完全放松的沉。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姜念转头亲了一下他的头发。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极夜的黑是彻底的、绝对的、没有尽头的黑,路灯的光在那片黑里面像一根火柴,燃烧几下就灭了,连烟都看不见。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看着靠在床边快要睡着的厉砚清,看着床边桌上那台还连着乔星的笔记本电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写着坐标的加密消息。
她去南极。她一个人去。她要去见林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