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飞机降落在冰盖上的时候，姜念觉得整个肺都被冻住了。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不是风，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任何一块露出来的皮肤上。她拉起面罩，紧了紧护目镜，踩着舷梯往下走，靴子落在冰面上，发出咯吱一声，冰面硬得像铁。
厉砚清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被极地的电磁干扰搅得稀碎。“我……外面……两公里……等你……”
信号断了。
接她的人是个穿白色极地服的男人，看不清脸，只有护目镜后面一双眼睛，灰蓝色的，没什么表情。他朝姜念点了下头，转身往冰原深处走，步子很大，踩出来的脚印被风吹得几秒钟就模糊了。
姜念跟上去。风从背后推着她走，像有一双手在推她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人站不稳。天是灰白色的，地是白色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没有方向，没有距离，只有前面那个白色的人影，和脚下看不见的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男人停下来，蹲下身，用手套在冰面上扫了几下。冰面下面透出一点光，蓝色的，很暗，像深海里的荧光。他拉开一块盖板，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有台阶，台阶上结了霜，踩上去滑溜溜的。
洞口里面有暖光透出来，黄白色的，和冰面上的灰白不一样。姜念跟着他走下去，台阶很窄，她侧着身子才能不让背包蹭到两边的冰壁。越往下走，空气越暖和，面罩上的霜开始化，水珠顺着护目镜往下淌。她摘掉面罩，拉开冲锋衣的拉链。
台阶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不是冰，是金属，银白色的，接缝处焊得很平整，像工厂里的无菌车间。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灯罩是防爆玻璃的，光线均匀地洒在地面上，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金属门，推拉式的，上面没有把手。那个男人在门旁边的一个面板上按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
姜念走进去，愣住了。
冰洞很大，大得像半个足球场，穹顶是天然的冰层，被灯光一照，透出幽蓝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从里面被打亮了。洞的中央放着一台机器，比她见过的所有母机都大，比韩松柏基地里那台大三倍，甚至还不止。机器的外壳是深灰色的，表面流动着金色的光纹，像血管，像叶脉，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那些光纹从机器的底部往上蔓延，到了顶部汇集成一个亮点，然后在黑暗中慢慢散开，像烟花，但比烟花慢得多，慢到让人觉得那不是光，是水，是金色的水在倒流。
林素心坐在机器前面的一把轮椅上。她披着一条深灰色的毛毯，毛毯下面露出深蓝色的棉衣。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视频里看到的白得多，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嘴角撇得更厉害。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发光，亮到让人不敢直视。那不是一个垂死老人的眼睛，那是一个疯子，或者说一个天才，或者说一个既是疯子又是天才的人的眼睛。
“欢迎。”林素心说，声音在巨大的冰洞里产生了一点回音，“欢迎来到我的教堂。”
姜念站在门口没动。她把冰洞里的一切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台巨大的机器上停了几秒，然后回到林素心脸上。“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最初的机器。我叫它‘创世’。”林素心拍了拍轮椅扶手，轮椅自动往前滑，无声无息地滑到机器前面，停在那个金色的光纹下面。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把白发照得像圣经里的光环。“它是我在三十年前建造的，所有其他机器都是它的复制品。只要我进入它，我就可以控制所有平行时空。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每一个可能性，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宇宙里的每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全部在我手心里。”
姜念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婚戒。她转了半圈，停下来，手指按在金属表面上，指甲盖大小的接触面，凉凉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已经这样了。”她看了一眼林素心的腿，“活不了多久了。你追求永生，有意思吗？”
林素心笑了。那个笑容不像一个老人，像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青春感，像一个还没被生活打败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切实际的、狂妄的、不讲道理的自信。
“意义？我创造了穿越技术，我想亲眼看看它的极限。”她张开双臂，毛毯从肩膀上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你看看这台机器。它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三十年前我建它的时候，我把它建在南极，因为这个地方没有人来，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打扰我。我把我的青春，我的才华，我的一切，都献给了它。现在它要回报我了。”
“它回报你的方式，就是把你变成一个数字化的囚徒？”
“囚徒？”林素心歪了一下头，像一个没听懂问题的学生，“它让我成为神。这不是囚徒，这是解放。”
姜念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冰洞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她走到林素心的轮椅前面，离她大概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低下头看着她。
“你疯了。”
“疯子和天才的区别在于结果。”林素心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如果我成功了，我就是天才。如果我失败了，我就是疯子。但我不打算失败。”
她从毛毯底下拿出一个遥控器。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上面有一个透明塑料的保护盖，像军用设备上那种，需要掀起来才能按。
“这是全球子机的引爆器。我按下去，全世界十七个实验室里的所有机器会同时爆炸。你知道那会造成多大的伤亡。三百万，是最保守的估计。”
姜念看着那个遥控器，又看着那台巨大的机器。金色的光纹还在流动，从底部往上，到顶部散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不需要你进入机器。”林素心说，语气突然变得很温和，像一个老奶奶在哄孙女睡觉，“我只需要你的意识作为‘钥匙’。你看到那边那个圆环了吗？”
她指了指机器底部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大概两米，平台表面是银白色的金属，边缘有一圈蓝色的灯，灯在一明一暗地闪，像呼吸。
“你站在那个圆环里，闭上眼睛，你的意识会被短暂复制。一分钟后，你就可以离开。你的身体不会受到任何损伤，你的意识也不会丢失。就像拍了一张照片，你留着原片，我拿走复印件。”
“我不信你。”
“你没有选择。”林素心把遥控器的保护盖掀起来，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面，没有按下去，但那个姿势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你不配合，我按下这个按钮。全球的子机会同时爆炸。三百万条人命。你选。”
姜念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她盯着林素心的眼睛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冰洞里安静得能听到金色光纹流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地面。
“好。我做。”她说，声音很稳，“但你要先关掉所有子机。”
林素心摇了摇头。她的拇指在红色按钮上轻轻摩挲，指甲盖大小的接触面，和姜念刚才转婚戒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先站进去。”
